秋日印象
□张素珍
我喜欢秋日,天高气爽,碧空如洗,湛蓝湛蓝的,如一面发亮纯净的和田玉,闲暇时静静望着头顶上空辽阔的蓝,给人以无限的安宁,感受岁月静好。
我喜欢秋日,层林尽染,恰如苏轼所赞“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又如刘禹锡感叹“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站在秋风里,看片片绽黄的银杏叶似飞舞的金蝶般飘飞散落,打心里赞叹一片叶子生命凋落时,以唯美优雅的姿态告别。看红枫似火,绚烂枝头,恰似站在秋的末日以从容的姿态面对寒霜,不禁被它“霜叶红于二月花”的热烈奔放的生命所感染。学做一片秋叶吧,即使人生进入暮秋,也要从容地绽放生命的热烈和美丽。
我喜欢秋日,喜欢它的果味飘香。红彤彤的苹果,黄澄澄的梨,青皮的核桃,甜生生的脆枣,酸酸甜甜的野酸枣和山楂……拥有了这些色香味浓郁的果实,“春华秋实”才有了字面和形式兼容的精美诠释。再像孩子似的淘气一把,爬上树亲手摘一颗新鲜的水果,轻轻地咬一口,馨甜溢满味蕾,那份喜悦和满足能充盈一整天。我不是果农,却享受到这一刻丰收的喜悦,曾经遭受过的风吹日晒雨淋的苦,终于硬扛过来熬成甜滋滋的味道。
我喜欢秋日,更喜欢它的五谷丰登。民以食为天。有了粮食满仓,人民才会安居乐业。离乡二十多年,我早已脱离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活,可一到秋天,仍然记挂着秋收。那些年打谷场上的热闹,隔着远去的岁月回响在耳边……
整齐划一的落哥(连枷)声,是打谷场上的主旋律,也是庄稼人奏响的丰收曲。几乎是全家出动男女老少齐上阵,队列整齐,动作一致,用力齐刷刷地打在铺平的谷穗、高粱穗、大豆等庄稼上。这家落罢,那家起,落哥声彼此和应,节奏分明,演奏出农家丰收的欢乐乐章,气势磅礴、令人振奋。
而我却是这乐曲下一个低弱的不和谐的音符。落哥在父亲手里抡起来弧度流畅、节奏鲜明,然而一到我手里弧度打折,三四个节拍就卡顿,三五下落哥就被我抡坏了。这时父亲把他手里的落哥替换给我,并比划着告我说:“落哥落下时要整体放平受力才不容易坏。”父亲的话是听进去了,可是落哥到我手里还是照样坏,为什么?因为我懒得调整姿势,打谷时随着落哥一起一落,同时腰也需要伸直弯曲,那时缺乏劳动锻炼的我是受不得这样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的“摧残”,于是我就成了和谐旋律下的一个“爆破音”。尽管父亲不厌其烦地用心教我,可我依旧没能学会打落哥。那时总觉得父母哥姐在,活有他们干,我除了用心学习,就是轻松自在地玩,其他的只凭兴趣去做。
不过,这只是秋收的一个小插曲,丝毫影响不了我参与收秋的快乐。小孩子可以做力所能及的事,比如打完谷时装口袋,我可以扶口袋,看着小山一样的谷堆慢慢变小,直至全部装进口袋,然后一起和大人数数,那个数值可是代表丰收的产量,也是全村人引以为豪比产量的数值。犹记得我家产量一般在20袋左右,一口袋大约120斤,在全村也算产量大户。
那时一个谷囤就能放十袋左右的谷。谷囤是父亲用桃条编织的,桃条是他上山一根一根精选出来的,粗细均匀,长短不一,先编织成型再用泥加固处理晾干。看着黄灿灿的谷粒入仓,我们的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一年的辛苦和疲惫似乎在这一刻一扫而光。小米饭养活我长大。妈妈熬的米汤格外好喝,尤其在秋季,米汤里熬有南瓜、土豆、豆角、黄豆,柴火烧得旺旺的,米汤熬得稠稠的,喝一口热乎乎的,从嘴暖到心里,就上咸菜,一碗米汤喝出了天上人间独一无二的美味。时至今日,我依然怀念妈妈熬的米汤,怀念满屋子的热气腾腾,和一家人的其乐融融。
那时秋日的快乐,不仅在打谷场上,还在田野里。红红的野酸枣像挂在枝头的红玛瑙,好看又好吃,摘下来就是酸甜可口纯天然的开胃零食。那时山里的孩子,像野麻雀,叽叽喳喳成群打伙在一起,寻可吃的果子,东跑西跳的不觉强健了体魄,更是历练了胆量,增长了生活动手能力。有果子吃,有伙伴一起玩,秋日带给我无拘无束的快乐。
粮食归仓。父亲在凉飕飕的寒风中,伴随着牛铃声,开始了秋耕。闲不住的父亲啊,一年到头总有忙不完的活。
秋日短,为了节省时间多干活,父亲常在地里吃饭,我负责给他送午饭。那时不懂岁月的凉薄,不懂父亲的艰辛,反而很雀跃地去做这件事,哪怕因为路远也难免心怀些许害怕。那时除了送饭,我还能在耕地旁的核桃树下捡拾核桃。核桃树被秋风吹得只剩了光秃秃的枝丫,我踩着树下厚厚的松软的核桃叶,眼睛一眨不眨地,一寸一寸地弯腰仔细搜寻核桃。若是突然发现一颗白生生的核桃,那就宛如发现一颗珍珠般惊喜。尽管那时家里不缺核桃吃,但是那种如获至宝的快乐却是无法比拟的,而捡拾来的核桃,因自然成熟掉落,颗粒饱满,吃起来分外醇香。
秋风又起,落叶纷飞,秋色又浸润了山色和田野,空气中弥漫着果香。又可以摘吃诱人的鲜果,去看燃烧的红枫,捡拾漂亮的银杏叶,唯独没有了热闹的打谷场;没有了落哥整齐划一、铿锵有力、富有节奏的打谷声;没有了妈妈熬的热乎乎的稠米汤;没有了层层落叶间掉落的白净净的核桃。
走过五十个秋,划过心头记忆犹新的,依然是故乡的秋最热闹、最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