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
——根据鲁迅小说《药》改编
主要角色
夏 瑜——一剂药引子,辛亥革命的拥护者、革命烈士
夏 父——夏瑜的父亲
夏大娘——夏瑜的母亲
华老栓——华小栓的父亲,小茶馆的老板
华大妈——华小栓的母亲
警 长——狱警、药引子的供应商
醉 汉——小酒馆的常客,剧中最清醒的人
(混子甲乙丙也是三菩萨、三药、三道、三哭坟人,根据剧情换装)
【夜,华家茶馆,三个混子身着破烂布衣,脸上抹着灰,摇摇晃晃溜进茶馆角落,缩在阴影里像伺机而动的老鼠。
【华小栓剧烈的咳嗽声从幕后传来。华老栓端着一碗药从内室走出,全然没注意到角落的三人。
华老栓 (唱)一服汤药灌下喉,
难解我儿半分忧。
独苗本是心头肉,
白发日夜泪暗流。
【咳嗽声又起,华老栓侧耳倾听,以拳捶胸。三个混子在角落交换眼神,混子甲用口型比划“有戏”。
华老栓 (接唱)咳声阵阵绞人喉,
求遍医家无良方。
神仙若肯睁眼瞅,
救我栓儿出病楼。
【华老栓跪地,对空焚香祈祷。三个混子趁烟雾掩护,摸出藏在怀里的绸布,秒变“药仙”模样,现身于烟雾之中。
药仙甲 (念)人间疾苦日日深,
求药之人夜夜增。
吾等闻你哭声响,
专程下凡送良方。
药仙乙 (念)殊不知这世间病,
不在肌肤在民心。
你儿肺痨缠三载,
寻常汤药难除根。
药仙丙 (念)你求药,他求药,可知真药最难找?
偏有一物能救命,只看你敢不敢要!
华老栓 要,我敢要,只要能救我儿性命我都敢要。求神仙赐方,救我儿性命。
药仙甲 你要的速效之药,不在深山,不在天上,是我三人踏遍四海,专为你儿寻来的机缘。
药仙乙 那些夏天的雪、冬天的雨,春天的霜、秋天的露。
药仙丙 还有那黑猫的泪、白狗的汗,地龙的眼、蚯蚓的脚。
药仙甲 旁人看来是无解之物,我三人已替你凑齐,连夜炼化成了药底。
华老栓 请神仙快快赐药,花多少钱我也愿意。
药仙丙 不过,缺的是最后一味药引——需以活人之气血为引,肉身为媒,才能让前面八样药性全融,药到病除,立竿见影!
华老栓 活人之气血?这岂不是伤天害理的勾当!我、我不能干啊。
药仙甲 你别急着拒绝。这药引,我们也替你寻妥了。今夜子时,法场有场“了结”,那人体内藏着一股冲劲,正是这药引的最佳人选,也是你儿唯一的活路!
药仙乙 不过嘛,神仙渡人需化凡缘,我三人不求金银满钵,只需要你意思意思,了却这场渡化之缘。到时自有人把现成的“药馒头”备好,送货上门。
药仙丙 世人皆传这药神呐!滚烫身子退了热,烂疮口子结了痂。瘸腿老汉丢了拐,六十女人怀了娃。你儿吃了这药馒头,不出三日,咳嗽全消,健健康康。
【恰在此时,幕后传来小栓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华大妈一声凄厉的哭喊:“栓儿!”
华老栓 罢了,伤天害理就伤天害理吧。为了我儿,纵是阎王债,我老汉也背了。
【另一侧光区骤然亮起。夏父拄拐踉跄上场,老泪纵横。
夏父 儿啊,你一心要做大事,可谁能护你周全啊!
【三个混子目光齐聚于夏父身上,他们齐声开口,声音回荡在剧场。
三个混子 瞧——药就要来了。
【话音未落,舞台一侧传来沉重的镣铐拖地之声,一声声敲在人心上。三个混子趁乱把肩上绸布裹在头上当道巾,秒变道士模样围着栏杆装模作样地转圈,嘴里念念有词。
夏瑜 (隐于暗处,声音隔着铁栅栏传来)我看这几位道长年纪不大,可知道如今家国沉疴难起,正需你们这样的年轻血液,担起几分生机。
【三个混子在明处闻言,像是被针扎了一般猛地停步,混子丙手里的符箓“啪”地掉在地上,三人对视一眼,眼神里满是慌乱。
混子甲 天灵灵地灵灵,妖魔鬼怪快现行。
混子乙 恶灵退散,不许喧哗。(小声对丙嘀咕)这小子咋净说些听不懂的,别坏了事儿。
警长 这小子进来就没老实过!整天策反这个、鼓动那个,张口闭口革命,我看你死到临头还发疯!
夏瑜 疯了了,我看你们都疯了!革命,革的就是你们这群人的命!
警长 叫你嘴硬!(扬起警棍抽打)
【铁栅栏后传来一声闷哼,随即响起夏瑜的大笑。
夏瑜 可怜,真是可怜!有病而不自知,讳疾忌医,最是可怜。
夏父 (递上银票)长官啊,看在他是将死之人的份上,您大人不计小人过。
警长 (伸手夺过了银票)哼,时间可别太长。
【夏父从怀里摸出两个温热的鸡蛋,小心翼翼地隔着铁栅栏。
夏父 儿啊,今天你生辰,你娘刚给煮好的,我剥给你吃。
夏瑜 (唱)可怜三叔甘为走狗,
可怜阿义榨不出油。
可怜百姓跪得太久,
忘了站立是何自由。
夏父 儿啊,你还可怜别人,谁可怜你啊!
(唱)谁怜你心善身单薄,
落得破衣裹寒骨。
谁怜你痴心逐虚名,
到头性命难保住。
【夏父剥好鸡蛋,轻轻掰成小块,递向铁栅栏暗处。
夏瑜 今日竟是我生辰……可笑阎王也来捧场。爹呀!
(唱)爹娘养我二十载,
未能床前尽孝来。
缸无清水难担满,
灶缺柴火不能燃。
爹娘恩重难回报,
儿心愧疚泪满衫。
夏父 好我的儿啊,你咋偏走这条绝路!
(唱)不求你成才求平安,
你偏往死胡同里钻。
革命闹得家不安,
临了只盼你魂安。
来世莫再贪虚名,
安安分分伴爹娘。
夏瑜 爹啊,该治的不是我,是这山河!
(唱)家国沉疴需猛药,
革命便是救命方。
去旧迎新除腐弊,
方能见得明日光。
夏父 我的儿,你咋就这么拗!临了听爹一句劝,收下符纸除了你脑子里的病根。
夏瑜 爹,我对不起您和娘。
(念)若民族需一剂良药,我愿为引;
若山河需一腔热血,尽管拿去;
若家国需一副脊梁,尽管抽去;
若百姓需一堵城墙,尽管割去!
【三个混子装模作样地挥了挥木剑,混子乙偷偷从袖子里摸出一道废纸符箓,递向夏父,小声嘀咕:老头,作法完了,该结‘缘’了。
夏父 儿啊,把符带上,黄泉路上,没人再说你是闹革命的。
警长 (持棍上场)到时辰了,快走快走!
夏父 儿啊,你娘还在家等,爹不送你了。
夏瑜 爹,娘!孩儿不孝,来世再报养育之恩!
警长 该上路了!
夏瑜 上路!
【铁栅栏后传来 “嘶啦” 一声符箓撕碎的声响,紧接着是镣铐拖地的沉重声响渐行渐远,与华老栓茶馆方向隐约传来的、华小栓的咳嗽声交织在一起,悲凉又荒诞。
【三个混子趁灯光切换,卸下道士装扮,守在华老栓的茶馆里,装作互不相识的普通寻药人,眼神留意门口动向。
【警长裹挟着寒风闯进来。
警长 (念)阎王叫你三更死,
警长提前一个钟。
黑白无常拿绳索,
来了也得干瞪眼。
华老栓 老总!药……药真的拿到了?
警长 (瞥向角落里的醉鬼,警惕)那是?
华老栓 常客,喝烂醉了,醒了就走,不碍事。
警长 (上前提溜醉鬼,发现没有异常)拿来了。
混子甲 新鲜的?我家老婆子等这药救命呢!
混子乙 刚得的?别耽误了药效。
混子丙 管用吗?听人说这药能治绝症。
警长 费什么话,快接着!
三个混子 谢谢老总。
华老栓 我,我……
警长 (作势收回)嫌烫手?钱不退。
【屋后突然传来华小栓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一声比一声急。
华老栓 我要!我要!求老总开恩,一定要救我儿!
警长 忙了一夜,正饿着呢。
华老栓 (端起酒杯)多谢老总,您真是小栓的再生父母。
警长 我就见不得人受苦!
混子甲 老总心善,我们才能拿到这药。
华老栓 老总,这药……真的能让小栓好起来?我就这一个独苗。
警长 包好!今晚这药引,阳气足,专治虚症。
混子乙 我们也是听人说,这种药引最灵,才特意来等的。
【华老栓刚松了口气,屋后华小栓的咳嗽声却突然再次爆发,凄厉刺耳。
华老栓 老总,我去看看小栓!
警长 急啥?你家娃的命,不就靠这药撑着?
混子甲 老总,今晚这药引,听说是个狱中顽徒?能有这么大药效?
警长 可不是嘛!南墙根夏老头家的小子,整天喊着“革命”,闹得四邻不安,死到临头还嘴硬,也就这点用处了。
混子乙 夏家小子?是不是那个常帮邻居出头的后生?
警长 就是他!自以为能翻天,到头来还不是成了药引子。
【华老栓刚迈出去的脚步猛地顿住,如遭雷击。
华老栓 南墙根夏家小子……怎么会是他?
(唱)曾经老街坊夏家子,
护我小栓不受欺。
大雨滂沱求医路,
他冒雨敲门救危急。
为护小栓遭拳脚,
满身泥泞不言语。
如今恩人成药引,
叫我老栓怎下齿?
【屋后华小栓的咳嗽声愈发凄厉。
华老栓 (唱)小栓咳声声声催命,
老父心头血欲滴。
一边恩人情义重,
一边亲儿命悬系。
恨不能替他受病痛,
恨不能替他还恩义。
世间两难全,
只能负了你!
夏瑜娃,别怪大伯心狠,若有来生,我作牛作马,再还你这份情!
警长 这年头,为了活命,谁还顾得上什么情分。
混子甲 老总说得是,还是您这招高明。
警长 不喝了,还有几家等着送货。
三个混子 老总,我们跟你走。
醉鬼 (猛地站起)这世道,得吃人血才过瘾!(瘫倒)
【三个混子跟着警长走出茶馆,警长摸出一叠铜板扔给他们。
警长 这是你们的辛苦钱,清明快到了,别忘了荒郊坟地也是咋包揽。
混子甲 谢老总!还是您想得周到!
混子乙 正好趁哭坟捡点纸钱、蹭点祭品,一箭双雕!
混子丙 我们这就去换装,到坟地候着!
【警长哈哈大笑,下场。三个混子拿着铜板,飞快换上破烂孝衣,抹了把灰在脸上,摇身一变成哭坟人。
【舞台灯光瞬间切换,茶馆暖光熄灭,冷风吹起纸钱碎屑,枯树、坟堆的剪影浮现——清明前夕的荒郊野岭,乌鸦立在枝头“嘎嘎”怪叫,一条清晰的白粉笔线将两侧坟堆截然分开。
三个混子 (念)一抷黄土掩了身,黄土地,吐泡泡,吐出一堆坟包包;
混子乙 坟墩墩,像馒头,个个都装冤死头;
混子丙 坟分界,人分等,阎王殿里也嫌贫;
混子甲 坟包包啊坟包包,谁家慈母哭儿嚎;
混子乙 泪蛋蛋啊滚坟头,哭来哭去哭个愁;
混子甲 男哭女,老哭少,哭天抢地谁知晓;
混子乙 有钱的,立石碑,刻满荒唐假慈悲;
混子丙 没钱的,土一堆,死了也没人来陪;
混子甲 管你是当官的、经商的、坐车的、赶车的、进庙堂的、逛窑子的、没断奶的、寿终的、上吊的、吃药死的。
三个混子 到头来,全归堆。是非对错全碾碎,功过都是瞎胡吹。
哭坟啦,哭坟啦——!(三人迅速蹲到无碑黄土堆旁,用破衣裹住身子,伪装成三座不起眼的坟堆。)
【华大妈挎着篮子,踉跄着从侧幕上场,一进坟地就扯开嗓子哭喊,直奔那座立着木牌的坟堆。
华大妈 我的栓儿啊——!你咋就这么狠心,留爹娘在世上啊!
【另一侧,包裹严实的夏大娘扶着墙根慢慢走来,走到无碑黄土堆前,只是蹲下身轻轻抚着坟头,不敢高声。
夏大娘 儿啊,娘来看你了。天凉了,你在那边可别冻着……
华大妈 老嫂子,你也来给娃上坟啊,都是苦命人。
夏大娘 大妹子,你也……
(唱)你走后娘成天抹眼泪,
忙来忙去也不知为了谁。
快到地下做一家团圆鬼,
等我脚一蹬把你二人随。
华大妈 (唱)一副药下肚断了气,
两眼一闭他归了西。
抛下爹娘你无情义,
从此后,爹娘觉难睡食难咽、冬冷夏热春耕秋收都不知!
夏大娘 大妹子,别太伤心了。伤了身子,谁还来给娃上坟啊?我不敢高声哭,怕招人闲话。
华大妈 这世道,哭自己的儿子都要偷偷摸摸。(从篮子里拿出香烛点燃,插在坟前,又拿出一炷递给夏大娘)来,给你家娃也点上,好歹有个光亮。
夏大娘 (连忙接过)谢谢大妹子。我儿子是个老实娃,就是性子倔。
华大妈 哪个当娘的不疼自己娃?你儿子是咋没的?
夏大娘 走得急,没来得及说啥。
华大妈 我的儿也是走得急!吃了那劳什子药引子,一夜就没了。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为啥说好的救命药,咋就成了催命符。
夏大娘 啥药引子啊?
华大妈 说不清,都是些玄乎的东西,被人哄着花了不少钱,最后啥也没捞着!咋就你一个人来了?
夏大娘 他爹在那儿(指一坟堆)我也想走,可想着走了以后,就再也没人给他爷俩上坟了,就还留在这世上喘口气。
华大妈 孩他爹拦着不让来,我是偷偷跑出来的……不来看看他,心里堵得慌。
【混子甲偷偷抬起头,对着混子乙、混子丙挤了挤眼,用口型比划:“有戏,听着点”,又赶紧低下头装坟堆。
夏大娘 我是不是眼花了?怎么我儿子坟头有花?
华大妈 怕不是你哭花了眼!这荒郊野岭的,这时候咋会开花?
夏大娘 可你瞧,真的有啊!
华大妈 奇了怪了!咋别的坟头上就没个花,我栓儿的坟上也没花?
夏大娘 真奇怪,坟头长出小红花,莫非我儿魂灵未离家?
华大妈 太奇怪,我儿坟头没有花,难道他怨我把他害了吗?
夏大娘 儿啊,要是真有人惦记着你,你就再显显灵,让这乌鸦落在你坟头上,这样娘也就知道,你走得不冤……
华大妈 栓儿呀,你要是想娘,也让你的坟上开满鲜花,让乌鸦落在你坟头上给娘捎个话!
【枝头的乌鸦“嘎嘎”叫了两声,却依旧纹丝不动。混子丙忍不住偷偷抬眼,望了望乌鸦,又赶紧低下头。
华大妈 老嫂子,别等了,哪有那么灵验的事?
夏大娘 我的儿啊,你快让乌鸦飞过来啊!
华大妈 我说老嫂子,你怕是太想娃了。这黑鸟哪是想让它飞就飞的?
夏大娘 儿啊,娘怕是以后不能来看你了,娘实在是挪不动了啊!你显显灵,就当给娘上一剂安神药,让娘能放心走罢。
华大妈 走吧走吧,天快黑了,凉得很,咱俩互相陪着,路上也有个照应。
【枝头的乌鸦依旧一动不动。
夏大娘 难道他们说得是真的?我的儿他活该?
华大妈 这世道谁说真话谁说假话,啥也分不出来。老嫂子,别胡思乱想,咱的娃都是好娃。
夏大娘 儿啊,娘走了。
【华大妈搀扶着夏大娘,两人相互倚靠着,蹒跚着向侧幕走去,哭声渐渐远去。
【等两人彻底走远,伪装成坟堆的三个混子立刻“腾”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脸上的悲戚瞬间换成贪婪的笑。
混子甲 这俩老太太,哭得还挺投入,要不是咱哥仨装坟堆,还听不到这些闲话。
混子乙 没想到那夏家小子的坟头还长花了,真是邪门。
混子丙 管他邪门不邪门,咱把这贡品拾掇拾掇还得拿去卖呢。
混子甲 咱哥仨这身份换得溜,啥钱都没落下。
混子乙 下次有这活儿,咱还来!
三混子 (唱)药能救你命,也能索你命,
真药假药不论,捞银子最正经。
家病国弱咱不问,有奶便是娘,见钱就认亲。
对症下药?对钱下药才精明。
盆满钵满揣怀里,快活似仙行。
—— 剧终
编剧:贾丽君,女,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与曲艺学戏剧编剧方向在读研究生。在读期间创作儿童剧《守株待兔》《知了声声叫夏天》;改编戏剧《芳草》《药》;创作大型晋剧《大汉父子》以及音乐剧《卫子夫》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