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文彦

我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那一簇醒目的红，还没有到家门口，老远就看到了。

它的茎秆，纤细却坚韧，笔直地向上挺立，仿佛直插天空。从那朴实的茎秆上，伸出一片片狭长的叶片，叶片边缘微微翻卷，似是岁月留下的独特纹理。叶片的绿，浓郁而深沉，犹如被阳光染透的翡翠，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似在诉说着对大地的深情。

最引人注目的，当数那娇艳欲滴的花朵。花瓣呈明艳的猩红色，红得夺目，红得炽热，恰似天边燃烧的云霞飘落人间。花瓣质地柔软而细腻，仿若带花边的红丝绒一般，轻轻触摸，似能感受到它的温热与灵动。花瓣层层叠叠地舒展着，宛如少女飞扬的百褶裙摆，起舞时向上翻飞，优雅而烂漫。花蕊从花瓣中央探出，猩红色的花药点缀其间，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点点红星，仿佛是镶嵌在红绸上的璀璨明珠，散发着迷人的芬芳，热烈而奔放！我不禁感叹，它竟然这般大了！

“快回家来。”我被母亲从恍惚中拉了回来。我虽然是嫁出去的姑娘，但是每每到家，母亲和父亲都会用“回”这个字。

父亲赶忙蹒跚地用他那苍老又有力的双手给我们撩起了门帘。每每回家，父母总是那么热情，反而显得我有些局促不安。

抬头看向老父亲：越矮了！由于常年受滑膜炎和腰椎间盘突出的折磨，导致父亲的双腿变成了O型，背也已经半驼，但他看到我的眼神还是努力地向后挺了挺。脸不似以前康健，全然暗黑，只剩下他那双日益变大的双眼，眼窝深陷。

透过老父亲日益暗淡的眼神，我仿佛看到了那朵红艳艳的山丹丹花。

那一年盛夏，我和母亲在院子里的苹果树下，焦急地等待从清早出门锄地到大中午还没有回来的父亲。一阵风拂过，树叶微微翻动，给烦躁的夏日带来了些许生气。

“闺女，你快看，你爸手里拿着什么？”母亲突然兴奋地喊了一声。

抬眼望去，一簇猩红映入眼帘。一根又细又长的绿杆子上面，摇摇欲坠地顶着一朵红花，它的花瓣细长却奋力向上翻起，像一个红盈盈的灯笼。风吹过，那个小灯笼随风摇摆。

“这能种活吗，爸爸？”

“能行，它不挑水土，生长的地方土层都不厚，咱们这里雨水也不多，它在野地里也是长在乱石缝里。”父亲眨眨他那带有双眼皮的大眼睛，兴奋地说。

“它可真厉害。”我心中暗暗思忖道，抬眼望到父亲直起的那宽阔而坚挺的背，似乎与远处的山一样高大。

转眼几个盛夏过去，门前半坡上的山丹丹花由原来孤零零的一株，变成了一片！红灿灿的，像极了母亲买的绿底红花的丝绒被面。上高中时忙着学习，竟没发现，它的生长态势如此惊人。我背着书包，父亲半斜着身子提着我的行李，把我送到离家三里地的公交车站。一路上还不停地埋怨：“才休息一天，你还把那么多的书背回来，给你买的好吃的也放不下，以后放假就拿一个空书包回来就好，爹给你多装点吃的，别饿着……”

“别人家家长都是让好好学习，你倒好，让我好好吃，你看我都胖成啥样了……”

……

公交车来了，在家一言不发的老父亲还在喋喋不休。我不耐烦地说：“知道啦知道啦！”

我一把抢过行李，急慌慌地上了车。终于清静了！“好好吃饭，别省钱啊！”耳边又传来老父亲的嘱咐。转头从车窗向外望去，父亲仰着头，微风轻拂，原来一头黑发不知何时已经花白，他的眼睛似乎也更大了些。汽车缓缓启动，我见他不自觉地跟着车子走了好远，还不停地向我这里招手，这还是我认识的父亲么？

由于自己高中学习用力过猛，只能住院休息，医生说：“这富贵病，不好治……”

“不行咱就转院吧！别听他们胡说！”父亲的态度很坚决，可是我也分明看到他眼中的迷茫，一个月五百块钱工资的老父亲一下子苍老了很多。那时的他像极了他当年给我挖的那株山丹丹花，热烈而又孤独！

我上大学的学费由两部分组成，一是卖玉米的钱，二是父亲挖矾石挣来的。挖矾石的工作有点像没有任何机械辅助的小煤窑，矾石的开采和搬运全靠人力。其中的苦楚我都不愿意多写。每年暑假，我都喜欢坐在院子的苹果树下等他。只要看到开满山丹丹花的土坡的那一头出现父亲的自行车前轮，我就赶忙回厨房为他准备午饭。他却像那原野里的麦穗，只会点头。

今年夏天回娘家小住，父亲每天安顿母亲给我们多做点好吃的，他还在手机上研究美食新花样。我家有四眼窑洞，其中有一眼没有住几天就开始掉墙皮，看着让人心生不悦。我决定花钱改造。装修师傅们来的时候，我爸还纳闷这是要干嘛。

我说：“装修！”

“花那钱干嘛呀，将就住吧！你们平时也不回来，那么多房子空着……”他转过头来又跟我母亲说，“就是让闺女出钱，挣钱多难，就是扣剥闺女……”其实这样的话从我嫁人后就经常听他唠叨，生怕多花我一毛钱。

“你们现在生活好了，花钱也不节制，我们小时候可受罪了……”我爸开始忆苦思甜。

“你可别给娃们讲你那老掉牙的受苦受难的生活了，新时代不能和旧社会比！”我妈与时俱进。

想想老父亲，在小的时候就经历过三年自然灾害，放过羊、喂过牛，四点多就起来自己做饭，赶着毛驴去河北驼煤换工分……成家立业后，由于自己轻信他人，总是被骗，受了一年的苦，白干！就这，还教育我和弟弟，得饶人处且饶人。上了些年纪的我才能切身体会到，他以前的种种万难的境地。而我，远远没有他大度。

“才住几天就走呀，还以为你们放了假能多住几天呢……”最近几年，父亲总想让我们多住几天。兴许只有远嫁的人才能体会到这份不舍。

父亲佝偻着背，吃力地帮我提着准备的东西，坡上的山丹丹花依旧热烈。

“这么大一片花儿，一枝开好几朵。真好看啊！”

“长一年，开一朵，有十几个花骨朵的就是长了十几年了。都不用管，自己就长得很好。这不，大门外到处都是！”

合上满满的后备箱，打开车门，快开车的时候我嘱咐道：“爸，明年开春别种地，把地都给了别人吧！”

……

“哦，不种啦！”失去劳动能力的父亲总是很听话。可是我分明看到父亲的嘴角往下撇了撇，又尽力往上抬了些许，深陷的眼窝里已经泛着泪光，他拄着拐棍的双手微微颤抖了几下，但我始终没有看到眼泪流下来。

我装作没看见，把头扭到一边，含糊其辞地说：“你看吧，你的腿能行了就再种点……”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佝偻的老父亲越来越远，眼泪不由得流了下来，朦胧中我隐约看到步履蹒跚的他正伸长脖子目送我远去，在他身后有一大片的猩红，昂扬向上。这，不正是他一生的写照吗？

山丹丹花有着丰富的寓意：顽强的生命力——山丹丹花多生长于黄土高原等较为贫瘠、干旱的环境中，却能蓬勃生长、灿烂绽放。它象征着在艰苦条件下依然不屈不挠、顽强拼搏的精神。就像生活中那些身处困境却从不放弃，努力克服艰难险阻的人，山丹丹花是他们坚韧品质的生动写照。

美好与热情——其花朵颜色鲜艳夺目，多为热烈的红色，给人以激情洋溢、活力四射的感觉。因此，山丹丹花寓意着美好、热情的生活态度，代表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追求，也象征着人与人之间热烈真挚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