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饺子那些事儿
□王景元
窗外爆竹声由远及近、由近复远,宛若万马奔腾踏春来。
和煦的阳光,如瀑布般从天际倾泻,似流苏轻垂,在窗前缓缓流淌。陪母亲临窗闲话,餐桌上那盘草莓,颗颗饱满红亮,像极了新春挂起的小灯笼,攒聚着满堂的热乎气;一旁的蜜桔圆滚滚的,金灿灿地挤作一堆,恰似母亲此刻笑弯的眉眼,又像团簇的小太阳。爱人正手把手教儿子包饺子,母子俩说说笑笑,满屋氤氲着面香与喜气。母亲望着孙子笨拙又认真的模样,忽然提高了嗓门问我:“你刚到城里包饺子的事还记得?”呀!九十多岁的母亲记性真好,四十多年前的事还没忘。
那是我初到城里读书的第一个国庆,那年我十三岁。头天夜里,姐姐上夜班,临行前细心和好面、调好馅,一遍遍叮嘱我,等她下班回来再包饺子。
国庆假期,写完作业才半上午,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炕桌上,暖得人心头发痒。望着盆中鲜香的馅儿、洁白的面团,一个念头像春日萌芽,悄然破土:我想提前包好饺子,让姐姐一进门就能吃上热气腾腾的饺子。可我从未包过饺子。包,还是不包?正犹豫间,母亲当年包饺子的身影,忽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时,只有过年才能吃上饺子。每逢包饺子,我总守在炕沿边看母亲。她的手灵巧得像翻飞的蝴蝶,揪剂、转皮、包馅,一气呵成,变魔术似的,眨眼便是一个浑圆敦实的饺子,“小元宝”似的整整齐齐码在篦子上。无所事事的我看着看着,就忍不住从盆里悄悄揪下一块面,捏成小猫、揉成小狗,捏好便捧在手心,得意地递到母亲眼前。可母亲瞪我一眼,嗔怪道:“好好一块面,让你糟蹋了,到外面去看人家放炮去。”
我却不愿离开,嚷嚷着:“我也想包饺子。”
“别耽误我干活,等包完饺子给你穿新衣服。”母亲嗓门虽高,语气里却藏着几分温柔的央求。被她这么一说,我只好乖乖收手,不再上前捣乱,只歪着脑袋,站在一旁看她变“戏法”。
如今面团握在手里,我竟有些手足无措。揪下的面剂子,大小不一,歪歪扭扭、毛毛躁躁。心里暗暗埋怨,当年母亲怎么就没好好教我。
擀皮时,一手按着边缘,一手攥着擀面杖来回滚动,手腕格外别扭,推轻拉重,指头怎么也配合不默契。擀出的皮厚一块、薄一片,大多是不规则的椭圆,没一张圆匀周正。
挑上一筷子馅儿,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馅儿不是偏左就是靠右。好不容易把馅儿放在面皮中央,可用力一捏,馅儿便从缝隙里跑了出来,沾得满手都是汤汁。本以为两手轻轻一合就能捏出像样的饺子,可试了一个又一个,始终捏不拢口,仿佛都在嘲笑我的笨拙。
我索性把皮托在手心来个创新,放上馅儿,单手用力一握,总算把馅牢牢裹在里面。我咬着嘴唇,默默地说道:“让你笑我,看你还往外跑!”
那一刻,小小的成就感涌上心头。望着一篦子奇形怪状的饺子,嘴角忍不住轻轻扬起。
姐姐下班推门而入,看见满案的“杰作”,又气又笑,眉头微皱,眼里却藏着温柔。想数落我几句,可生米已煮成熟饭,只得无奈将饺子下锅。水一滚,那些本就捏不紧的饺子纷纷露馅,面皮散在汤里,馅儿浮在水面,竟煮成了一锅片儿汤。那顿饭,我们没吃到一个完整的饺子。饭后,姐姐手把手教我揪剂、擀皮、捏褶,力道、手法、分寸,一点点细细讲解。我盯着她的手认真学,懵懵懂懂间,总算学会了包饺子。
再次包饺子,已是军营里的第一个春节。军营的春节,热闹又庄重,炊事班把面和馅儿分到各班,可年轻的战士们大多是从未下过厨的毛头小子,对着面粉和馅儿一脸茫然。我想起十三岁那次笨拙的尝试,自告奋勇站了出来。此时的我,虽算不上娴熟,却能稳稳擀出圆皮、扎实包紧馅儿,饺子虽不精致,却个个严实饱满。那天,我们班吃上了全连最像样的饺子,战友们围着我连声夸赞,眼里满是羡慕。从那以后,每逢佳节,我总主动扛起包饺子的事。小小的饺子,成了我在军营里最温暖的乡愁。
后来成家,遇见了爱人,她极会包饺子。从和面、调馅到擀皮,样样精通,手法娴熟利落,我反倒插不上手。休息日里,家中总飘着饺子香;逢年过节,她会跟着我去连队,帮炊事班给战士们包饺子。遇上生病的战士,她总细心包一碗热腾腾的饺子送去,战士们吃得眼眶发热,暖意融融。
我正沉浸在回忆里,忽听儿子唤我:“爸,看我包的饺子好不好?”看着儿子得意的样子,像炸开的炮仗散着花。
我回过神,窗外炮声依旧,看看母亲,再看看妻儿,阳光像揉碎的金子,倾洒满堂、暖透衣衫,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餐桌上、落在饺子上,也落在我心头最柔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