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元

四十多年前，爹给我买过一台煤油炉，墨绿色的。

那年，我背着简单行囊辞别故土，只身一人赴城里求学。租来的小屋又窄又暗，四壁黑灰斑驳，屋里有一张旧木桌、一只木箱子、一铺土炕、一卷铺盖，再加上零零散散的锅碗瓢盆，还有一台笨重的铁煤火，这便是我在异乡求学的全部家当。那时候年纪小，既摸不透生火的门道，也没有和泥砸炭的技巧，老话常说“和煤泥讲究三煤二土、水多水少都难办”，我偏偏掌握不住水量，十有八九和得稀溜溜。爹每次见了，总笑着嗔怪：“真是懒汉和稀泥！”每到深夜，我都小心翼翼压好炉子，心里默默盼着炉火能撑到天亮。可偏偏事与愿违，清晨一摸炉身，冰凉透底，那段日子，吃饭这件最平常的事，反倒成了我最挠心的愁事。

记得有一天正午，我饥肠辘辘推开屋门，第一件事就是急不可待地去看炉火，掀开炉盖一看，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我坐在炕沿边上抹起了眼泪，想起爹常叮嘱的一句话：“火不旺，死灰多，不捅不拨难着火”，赶紧操起火柱使劲捅拨，炉灰簌簌往下掉，瞬间满屋都是尘烟。折腾了好半天，炉膛里总算漏出几点火星，我心里一喜，赶忙照着爹教的法子，塞进两个玉茭疙瘩，又淋了点煤油。一刹那，刺鼻的油气塞满了整个小屋，我划亮一根火柴丢进炉膛，只听嘭的一声，一条火龙猛地蹿了出来，裹着热浪和火星直往屋顶扑。我的脸颊被烈火一扫，热辣辣地疼，燎毛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慌乱抄起灶台上的铝锅，死死扣住炉口，那火龙不甘示弱地从缝隙里往外冒火，性急之时又舀了一瓢水浇了上去，才总算降伏了这条肆虐的“火龙”。

我正惊魂未定，爹推门走了进来，看见我这副狼狈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前仰后合，转身摘下墙上的圆镜递到我手里。我往镜子里一瞧，哪里还是往日的自己？一张脸熏得漆黑，活脱脱就是个小包公，眉毛被燎得弯弯曲曲，只剩一双眼睛在黑脸上慌慌张张地眨着，滑稽又窝囊。我看着镜中的模样，也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可转头看向爹，他脸上的笑意却慢慢收了起来，呆呆地站在原地，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嘴里喃喃念叨：“不行，不行，吃不上饭不行。”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快去洗洗脸，爹来做饭。”

就在那一瞬间，我忽然懂了，爹的笑里藏着疼，他的沉默里全是放不下的牵挂。

第二天放学，我推开屋门，就看见爹蹲在地上，宽厚的背影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踏实。听见我的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藏着满满的笑意，声音温和地说：“给你买了台煤油炉，往后做饭，再也不用跟那难伺候的煤火较劲了。”我赶紧凑上前，一眼就爱上了这个小物件：通体是温润的墨绿色，方方正正，做工精巧细致，在这间简陋破败的小屋里，简直就像一件稀世珍宝。惊喜像潮水一样漫过心头，连日来为生计发愁的委屈、异乡漂泊的酸涩，一下子全都烟消云散，心底被填得满满当当，暖得发烫。

爹让我蹲在他身边，笑着说：“看看说明书上写着啥，来一起学学。”我一字一句地念着说明书，他一招一式地耐心示范，从点火、加油到调火，我一遍一遍跟着学，把每一个步骤都牢牢记在心里。打那以后，这台小小的煤油炉就成了我求学路上最贴心的依靠。它火力稳旺，做饭又快又方便，逼仄的小屋里，日日都飘起温热的饭香，终于有了家的模样，有了让我心安的归处。

岁月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磕磕绊绊都是常事。有一天中午炒菜，炉火突然越来越弱，我怎么调试都没用，眼睁睁看着一锅面煮成了夹生饭，只能饿着肚子去上课。上课的时候，我心里还一直惦记着炉子，忽然反应过来是燃油用完了。放学我一路狂奔回家，照着爹教的法子加油，把细管插进油桶，轻吹一口气、再猛地一吸，第一次单独操作，没掌控好力度，一口煤油直接吸进嘴里，那怪味直冲喉咙，呛得我眼泪直流。可我顾不上擦嘴角，一心只想着把油注进油箱，看着煤油缓缓流进油箱，悬着的心才算彻底落了地。

后来煤油越来越贵，爹就寻来柴油。柴油比煤油气味大多了，燃烧的时候黑烟缭绕，把锅底熏得漆黑，我连身上总飘着淡淡的柴油味。

一桶桶燃油慢慢燃尽，这台煤油炉陪着我，从懵懂青涩的少年，一直走到高中毕业。它燃亮了我求学路上每一个清冷的早晨和黄昏，温暖了年少时光里所有的孤单与艰辛，把异乡的苦寒，一点点熬成了烟火的温柔。

多年后，我偶然遇到爹的旧友，才知道那台墨绿色的煤油炉，在当年是县城里都难寻的稀罕物件。爹为了我，骑着自行车奔波几十里路，专程赶到县城，手头钱不够，还特意跟友人借了钱才买下。那一刻，尘封多年的记忆一下子涌上心头，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原来这台小小的炉子背后，还有一段我全然不知的故事。

旧物藏深恩，烟火暖流年。这台墨绿色的煤油炉，装着我颠沛又难忘的年少时光，更盛着父亲沉默如山的牵挂与疼爱。它就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在岁月的长河里，永远燃着温暖的火，照着我前行的路，岁岁年年，温暖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