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勇

儿时那年端午，盛夏骄阳如火，赤日炎炎炙烤着北方的乡野。土地被晒得干裂起缝、沟壑纵横，像饱经风霜的老者布满纹路的肌肤，整座小村庄都笼罩在闷热蒸腾的暑气里。彼时的农家，尚无空调、电扇这般消暑物件，一柄磨得发亮的老蒲扇，便是家家户户驱散燥热的依仗。悠长聒噪的蝉鸣此起彼伏，在街巷院落间回荡。乡邻们额角挂着细密汗珠，在院子里穿梭往来，忙着端午一应琐事。在那个简朴热闹的节日里，每家的孩童都被家人捧在手心，而我，便是家中被万般疼爱的小小顽童。

彼时，农历五月初五，天色尚蒙着一层浅淡晨雾，我还沉在酣甜的睡梦之中，父母便轻手轻脚起身了。二人怕惊扰到邻里，低声言语着，向街坊借来那辆老旧的 “二八大杠” 自行车，趁着晨间难得的清凉，赶往集市，专程采买端午要用的五色丝线。我一觉醒来，屋内屋外寻遍，都不见双亲身影，心底顿时慌了，当即放声大哭。清亮的哭声划破清晨的宁静，惊飞了枝头低语休憩的雀鸟，也传到了隔壁院落。伯母正手持柴刀，修整柔韧的柳枝，忙着编织端午柳篮，听见哭声便立刻抽身，快步赶往田间，去唤回劳作的奶奶。天刚破晓，奶奶便趁着晨凉下地，给大豆除草、喷施药雾，一刻也不曾停歇。

奶奶匆匆赶回，那双常年劳作、布满厚硬老茧的手掌，还沾着田间晶莹的晨露。她轻轻将我揽在身前，手掌温柔地摩挲着我的后背，耐着性子一遍遍解释父母外出的缘由。得知他们是为过节忙碌，我渐渐收住哭声，愁云散尽，眉眼间重新漾起欢喜。我一溜烟跑出家门，招呼街巷里同龄的伙伴。一群孩童就地取材，捡拾黏土、落叶、干枯枝桠，再舀来池塘里的清水，热热闹闹玩起了过家家。

在物资匮乏的旧时光里，快乐向来简单纯粹。一张色彩鲜艳的画片，一只偶然路过的小生灵，都能让孩子们欢喜上一整天。嬉闹尽兴之后，我倦意袭来，独自坐在厚厚的落叶堆上歇息。抬眼望去，只见父母并肩归来，手中提着采购好的五色丝线，步履从容。方才所有疲惫瞬间烟消云散，我撒开脚丫，奋力奔向那两道熟悉的身影，一头扎进母亲温暖的怀抱。

母亲目光柔婉似水，俯身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随后屈膝蹲下身，小心翼翼展开五彩丝线。她将编织精巧的五彩丝线，一圈圈缠绕在我的手腕与脚踝，细细系牢，反复叮嘱我，一定要佩戴到六月初六再取下。我重重点头，把母亲的话语牢牢记在心里。长大之后我才慢慢了解，这端午饰物原名五色丝线，白、红、黑、黄、蓝五种色彩，对应阴阳五行里的金、火、水、土、木。古人寄情于彩线，期许借四方五行的天地灵气，驱赶毒虫邪祟，护佑家人四季安康，这份朴素的祈愿，在乡野间代代相传。彩线色泽明丽，触手柔软顺滑，满心雀跃的我蹦蹦跳跳走出门，向伙伴们分享独属于端午的小欢喜。家中相伴多年的老狗大黄，摇着蓬松的尾巴，亦步亦趋跟在我身后，成了我形影不离的小伙伴。

日头渐渐升至中天，暑气愈发浓重。奶奶洪亮的嗓音穿透院墙屋舍，声声呼唤我归家洗艾澡。快步回到家中，院前早已摆好清晨采摘的新鲜艾草，氤氲着清苦草木气。父母调配好温热的艾汤，便一同前往伯父家，合力包端午粽子。故乡的端午粽有着独有的乡土味道，清一色用柔韧的芦苇叶包裹饱满黄米，再嵌上颗颗蜜甜红枣，是地道的北方甜粽。在那个年代，这般香甜软糯的吃食，是孩子们一年一度最期盼的节日美味。

木盆里的艾水升腾起袅袅白汽，深绿糅着浅黄的汤水看着格外特别。我早前贪玩尝过艾叶的苦涩滋味，望着眼前的水盆，心里满是抵触，磨磨蹭蹭坐进那只红彤彤的椭圆形塑料澡盆。奶奶俯身凑近，柔声询问水温是否合宜。得到我的应答后，她便用浴巾蘸着温热的艾水，轻柔擦拭我的周身肌肤，腕间的五色丝线也被温水濡湿。浓郁清冽的艾草香气扑面而来，沁人心脾。艾叶本就有祛秽通络、安神健体的功用，温热水汽游走周身，只觉筋骨舒展，神清气爽。儿时的我听不懂何为病菌邪毒，却对奶奶的话深信不疑，安然享受着这份流传已久的端午习俗。

岁月匆匆，流年远去。如今夜色沉沉，月色朦胧，不复年少时的清朗圆满。我从旧书页间翻出当年留存的五色丝线，指尖抚过褪色的丝线，才恍然发觉，那段无忧无虑的童年，早已在时光长河里渐行渐远。我用心捡拾、拼凑零散的记忆碎片，只想把这些温暖纯粹的瞬间妥帖珍藏。我始终记得，多年前那个端午夜晚，系着五彩绒线、吃过香甜粽子的小小孩童，伴着满室清润的艾香，安然沉入甜甜的梦乡。

粽香悠悠，岁岁流转。缕缕清香之中，藏着我对至亲绵长无尽的思念，也沉淀着长辈倾尽半生、温润厚重的疼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