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晋中名人名篇赏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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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兮甲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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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兮甲盘铭文 |
赵世芳
公元前549年春天,鲁穆叔(叔孙豹)出使晋国,晋国正卿范宣子出城迎接,向穆叔发问:古人所言 “死而不朽”,究竟指什么?范宣子历数自家先祖历代传承的家世功业,继而反问:所谓不朽,莫非便是我范氏这般世代保有宗族禄位?穆叔答道:“以豹所闻,此之谓世禄,非不朽也。鲁有先大夫臧文仲,既没,其言立,斯乃近于不朽。豹闻之,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大意是说:依我所见,世代承袭爵禄只能称作世禄,算不上真正的不朽。我听闻世间最高的境界是树立崇高德行,次一等是建立济世安民的功业,再次一等是创立可传之久远的言论;德行、功业、言论历经岁月而不被废弃磨灭,这才是真正的不朽。自此,立德、立功、立言合称“三不朽”,成为两千余年传统士大夫的最高人生价值标尺,贯穿古代政治、伦理、文学、史学领域,塑造了传统知识分子的精神底色,是古代士人阶层最核心的价值评判范式之一。
后世文论承接“立言不朽”的精神脉络,曹丕《典论·论文》直言:“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杜甫《偶题》亦云:“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作者皆殊列,名声岂浪垂。”道尽文字传世、以文立言的永恒价值。大晋中历代先贤传世不朽之作数量繁多,各类文章融史学、哲学、文学于一体,体量繁杂,难以一言尽述。本文侧重选取文学性突出、对后世影响深远的经典篇目,以五大板块铺展文本:作者简介、原文、注释、译文、思想与文学影响,依朝代顺序梳理代表性作品,与读者共享。
先 秦 部 分
箕子 《麦秀歌》
〖作者〗
箕子(约公元前11世纪),名胥余,商末太师,商纣王叔父,与比干、微子并称“殷末三仁”,孔子多次称其守道全节之仁。相传其封邑为箕,地望在今晋中市榆社箕城、太谷东北一带。史传载商纣王(帝辛)奢靡失德、行事暴虐,后世多以“荒淫无道”论之,箕子屡次直言进谏却不被采纳。他不愿径直离去,以免彰显君主之恶,于是披发装疯避祸,最终仍遭纣王囚禁。武王灭商后释放箕子,向其请教治国根本大道,箕子口述帝王治理天下的九类大法,由史官记录整理为《尚书·洪范》,“洪范九畴”由此确立,成为上古王道政治思想的核心源头。而后武王分封箕子于朝鲜,箕子远赴辽东与朝鲜半岛,以中原礼乐教化边地先民。多年后箕子自朝鲜返回中原朝见周王,途经殷商故都朝歌,宫室已然倾颓,遍地野生稼禾,满心亡国之痛。身为前朝重臣,放声痛哭有失士人仪度,于是作《麦秀歌》寄托胸臆,为中国第一首文人抒情诗。
〖原文〗
《史记·卷三十八·宋微子世家》:其后箕子朝周,过故殷虚(墟),感宫室毁坏,生禾黍,箕子伤之,欲哭则不可,欲泣为其近妇人,乃作麦秀之诗以歌咏之。其诗曰: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彼狡僮兮,不与我好兮!
〖注释〗
麦秀:麦子抽穗扬花。秀:谷物抽穗开花。渐渐:麦穗连绵、长势繁茂成片的样子。禾黍:谷子、高粱一类农作物,此处代指荒地上丛生的庄稼。油油:禾苗色泽润泽、茁壮丰茂之貌。狡僮:狡黠少年。历来有两解:一指商纣王;二指背叛殷商、依附新朝的旧臣。不与我好:背弃旧日情谊,暗斥君主失德、故国倾覆。
〖译文〗
麦子抽穗开花啊,谷子高粱长势茁壮。那个昏聩薄情之人啊,不听我的劝谏背弃往日恩义!
〖影响〗
1、开创乐景衬哀情的兴亡抒情范式。《麦秀歌》以满目繁茂庄稼的平和盛景,反衬旧都宫阙崩塌、宗庙断绝的巨大悲凉,含蓄深沉,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完美契合儒家温柔敦厚的诗教标准。面对此情此景,箕子欲哭不能、欲泣不雅,把亡国之痛,借短歌委婉寄怀,抒发胸臆,是上古伤乱怀古歌谣的标杆,成为凭吊故国的经典抒情“路径”,也是研究商周更迭、先秦士人精神的第一手文史材料。
2、确立“麦秀、禾黍”千古兴亡核心意象。全诗以废墟生禾黍的景物对比承载朝代覆灭之悲,意象简洁、感染力极强,为后世怀古文学定下标志性符号。两百余年后,犬戎攻破镐京,西周覆亡,周室大夫途经残破旧都,见宗庙废墟遍生黍稷,承袭《麦秀歌》的抒情思路,歌曰: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诗经·王风·黍离》)。《黍离》在章法、情感层次上进一步拓展深化,自此 “麦秀”“黍离”并称,文论中衍生出专属术语“黍离之悲”,专咏故国覆灭、身世沧桑,成为贯穿汉魏至唐宋的永恒创作母题,历代文人频繁化用二典,不乏传世佳作,如:
晋·向秀《思旧赋》:叹《黍离》之愍周兮,悲《麦秀》于殷墟。将两组典故并列,直抒旧邦覆灭之痛;
唐·刘禹锡《三阁辞》:回首降幡下,已见黍离离。写亡国之后宫殿尽化荒田;
宋·王安石《金陵怀古》:黍离麦秀从来事,且置兴亡近酒缸。道破盛衰轮回是历史常态;
宋·苏轼《次韵答章传道见赠》:君看汉唐主,宫殿悲麦秀。凭汉唐旧墟感慨世事无常;
宋·姜夔《扬州慢》: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词人亲历扬州战乱残破,其师萧德藻(千岩老人)评此词 “有黍离之悲”,是宋词中运用该意象抒发兴亡之痛的典范。
3、奠定苍凉含蓄的古典兴亡美学。融合个体哀思与历史哲思。诗歌不局限于一人一时的悲怨,借草木荣枯、城郭兴废对照,生出盛衰循环、世事无常的历史思考,让文学承担记录、反思历史的功用。“麦秀”“禾黍”意象自商周遗民悲歌发源,以寻常田间草木承载家国倾覆之思,形成中国古典美学情景交融、虚实相生、淡远苍凉的独特审美追求,深刻规范了后世怀古诗文的叙事与抒情逻辑。
4、贯通经学、易学、史学多重思想体系。箕子一身兼具文道与文辞双重价值:治国有“洪范”王道,感怀有“麦秀”悲歌,被后世儒者奉为完人。唐代柳宗元《箕子碑》概括箕子具备三大圣贤之道:凡大人之道有三,一曰正蒙难,二曰法授圣,三曰化及民。殷有仁人曰箕子,实具兹道以立于世,故孔子述六经之旨,尤殷勤推重焉。箕子身陷囚辱不改正道,是《周易·明夷》所谓“正蒙难”;向武王传授治国大法,是“法授圣”;受封朝鲜教化夷民,是“化及民”。《周易·明夷》第三十六卦,卦象:明入地中,彖传云:明夷,内文明而外柔顺,以蒙大难。利艰贞,晦其明也,内难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以箕子为乱世守志君子的典型象征,将其人纳入易学价值体系,进一步揭示了《麦秀歌》承载的精神内涵。
《洪范》与《麦秀歌》一文一诗,分别代表中华上古政治哲学与抒情文学两大源头,经学、史学、文学、易学相互印证,共同塑造了后世士人立德、立言、怀古反思的精神传统。
尹吉甫 《诗经・大雅》
烝民、崧高
〖作者〗
尹吉甫,原名兮甲,字吉甫,“尹”为其所任王室卿士官名,西周宣王时期重臣,兼具军事家、王室诗人双重身份,西周《大雅》多篇庙堂雅颂的创作者,后世民间尊其为“中华诗祖”。周宣王在位时(公元前827年—公元前782年),尹吉甫奉命北伐玁狁(玁狁,《诗经》旧本、兮甲盘相关释文多用,现代汉语通行简体猃狁,后世别称戎、北狄、匈奴先民),驻军古陶(今平遥),夯土建城、修筑将台、操练士卒、抵御北方戎狄,后世相传终老于此。平遥留存有尹吉甫点将台、卿士书院、尹吉甫祠庙,另有其衣冠冢。明万历二十五年(1597年)立《周卿士尹吉甫神道碑》,康熙、光绪《平遥县志》皆载其筑城事迹。以尹吉甫增筑城墙作为平遥2800余年城建史的开端,平遥百姓尊奉其为古城“建城之祖”。学界基本认定《大雅·烝民》《大雅·崧高》《小雅·六月》三篇为尹吉甫亲笔所作;《大雅·江汉》《韩奕》同属宣王中兴叙事系列,多数学者认为系尹吉甫手笔,尚无定论。出土西周青铜器兮甲盘(国家一级文物、国宝级西周青铜重器)铭文,更以一手金文实物印证尹吉甫随军伐玁狁、执掌王室贡赋的真实历史。
〖原文〗
《诗经・大雅・烝民》章节节选:
天生烝民,有物有则。
民之秉彝,好是懿德。
天监有周,昭假于下。
保兹天子,生仲山甫。
……
四牡骙骙,八鸾喈喈。
仲山甫徂齐,式遄其归。
吉甫作诵,穆如清风。
仲山甫永怀,以慰其心。
〖注释〗
烝民:民众。秉彝:天性、常理。懿德:美德。四牡:四匹驾车的公马。骙骙:马匹强壮雄健、步履安稳的样子。鸾:马衔两端的铜铃,一车四马,每马二铃,共八铃。喈喈:铃音清脆和谐,悦耳动听。徂:往、前往。齐:齐国,周天子命仲山甫去齐地筑城。式:语气助词,表祈愿。遄:迅速、快快。诵:配乐吟诵的诗篇《烝民》。穆:温和醇厚。清风:和煦清风。
〖译文〗
上天降生万民,世间万物皆有法则。
人天生的本性,就是喜爱美好德行。
上天眷顾周王朝,神光普照下界。
为护佑当今天子,降下贤臣仲山甫。
……
四匹骏马强健威武,八只车铃叮咚和鸣。
仲山甫要动身去往齐国,愿你办完差事速速回朝。尹吉甫写下这首诵诗,气韵温润,恰似柔和清风。你此行长路满怀忧思,以此诗篇慰藉你的心绪。
〖影响〗
本篇是送别并赞颂贤臣仲山甫的雅诗。全诗以天命起笔,称上天降生仲山甫,护佑周室。先盛赞其品性端良、举止恭谨,恪守古训、威仪有度;再写他身为君王近臣,传达政令、明辨国事,日夜勤勉侍奉天子。整篇赞美仲山甫的功德与才干,歌颂周王室分封诸侯、镇抚南疆的举措,同时体现西周君臣相得、礼乐昌明的时代风貌。
此诗关键句子对后世影响很大:
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
上天化生世间万民,世间万物皆有本体、有不变的规律;人天生持有恒常善性,本心天然喜爱美好的德行。这是先秦儒家性善思想源头,是天道的根基,亦是人性论的核心。孟子《孟子·告子上》直接引用,确立性善论正统。宋代理学家周敦颐、朱熹注解四书五经,将此句作为“存天理、明本性”的核心引文,支撑“文以载道”论。两千多年来,成为修身、劝学、治国教化文章的常用开篇立论。
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成语明哲保身出处,与《周易》“箕子之明夷”乱世守德、藏明守志精神相通。
吉甫作诵,穆如清风。尹吉甫自道姓名,反映周贵族文人自觉的文学意识,二人同为朝中贤臣,赠别寄意,以诗文互勉。“穆如清风”,尹吉甫的诵诗不直言悲喜、不激烈褒贬,把惜别、敬佩、期许藏在舒缓文字中,如同清风拂面,润物无声,成为后世士大夫酬赠、咏怀、讽谏的主流笔法。清风,也象征仲山甫的君子德行品格。
〖原文〗
《诗经·小雅·六月》关键句节选:
1.六月栖栖,戎车既饬。四牡骙骙,载是常服。
2.玁狁孔炽,我是用急。王于出征,以匡王国。
3.维此六月,既成我服。我服既成,于三十里。
4.薄伐玁狁,至于大原。文武吉甫,万邦为宪。
〖注释〗
1.六月:周历六月,盛夏时节。栖栖:忙碌不安、匆匆备战的样子。戎车:兵车、战车。饬:整治、修缮完备。四牡:驾车的四匹公马。骙骙:马匹强壮健硕、气势充沛之貌。载:车上装载、配备着。常服:军服、铠甲、旌旗等整套制式军备。
2.玁狁:西周北方游牧部族,周王朝主要边患,后世匈奴先祖。孔:很、极其。炽:兴盛、嚣张。是:代指玁狁猖獗这件事。用:因。急:情势危急、人心惶急。出征:出兵讨伐外敌。匡:匡扶、安定、救助。王国:周王朝、周天子的邦国。
3.既:已经。成:置办、整治完备。服:军服、戎装、全套作战装备。于:往、行进,此处指行军开拔。三十里:古代军队一日常规行军里程,代指军队整装后即刻启程、疾速开赴边境。
4.薄伐:朱熹认为“至于大原,言逐出之而已,不穷追也,先王待夷狄之法如此”。点到为止,薄伐。至于:一直打到、进军抵达。大原:朱熹《诗集传·卷五·小雅·六月》“大原,晋地,亦曰大卤,今太原府阳曲县也”。文武:文才兼备谋略。万邦:天下各方诸侯邦国。为:作为、当作。宪:法度、楷模、榜样。
〖译文〗
1、六月行色匆匆,兵车整备停当。四匹雄马强壮高大,装载着我军的常服。
2、猃狁非常猖獗,我军紧急出征。君王下令远征,以匡扶周王室。
3、六月时节,军服已经制成。军服制作完成,行军三十里路。
4、讨伐猃狁,一路追击到大原即止。尹吉甫文韬武略兼备,是天下诸侯共同效法的榜样。
〖影响〗
此诗歌咏尹吉甫北伐猃狁、建功凯旋,是西周宣王时期的战地颂歌。颂扬北伐大捷的军功,赞美主将尹吉甫的智勇才干,彰显周宣王重振国威的中兴气象。
这四段诗句兼具纪实与抒情,一方面开创边塞军旅诗描摹军容、书写卫国战事的经典笔法,塑造“文武兼备”的理想将相形象,深刻塑造两千余年爱国文学审美;另一方面留存西周边患、军制、地理一手史料,引发长久历史地理考证。确立了“义战”观念与君臣用人标准,持续影响历代王朝军政思想与边疆治理方略。
“吉甫作诵,穆如清风”,写出尹吉甫温润儒雅、精通礼乐文辞的文人品格。“文武吉甫,万邦为宪”,彰显其领兵御敌、安定邦国的将帅功业。一位文能赋诗教化、武能安边定国,品性和穆、足为天下表率的全能贤臣形象走进了中国大历史,对后世影响深远。
与太原、平遥的关系。“大原”,朱熹《诗集传》认定为山西阳曲,开启了宋明以晋地太原释诗的传统。明嘉靖十三年(1534年),平遥知县陈讜(谠)撰《重修周卿士尹吉甫庙记》(庙位于平遥)写道:人美公《六月》之作,所谓:“北伐玁狁,至于大原”,既不恃胜贪杀,亦不乘败穷追,仁义之师也。是其文炳葩经,而道统攸寓;武戡夷丑,而治统以垂。万邦为宪之名,岂泆溢哉?大意是:尹吉甫取胜后不贪杀,敌败后不穷追,这是仁义之师。可见他的文采光耀《诗经》,承载儒家道统;武功平定蛮族,奠定天下治理(治统)的根基。“万邦楷模” 的称号,绝非过誉。清康熙十二年《平遥县志·建置志》:旧城最窄,东南二面俱低,周宣王时,尹吉甫北伐猃狁,驻兵于此,遂展筑西北二面。两相对照,大原即太原可信度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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