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晋中名人名篇赏析(二)
赵世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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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绰
《兰亭后序》
《兰亭诗二首》
《游天台山赋》
【作者】
孙绰(314年—371年),字兴公,东晋著名玄言诗人、文学家、书法家,太原中都(今山西平遥)人,为北方士族南渡的代表人物,晚年定居会稽(今浙江绍兴)。历任太学博士、尚书郎、散骑常侍、廷尉卿,世称“孙廷尉”。永和九年(353年)孙绰出任永嘉太守,参与兰亭雅集,写下《兰亭诗二首》,并为此次雅集作《兰亭后序》,与王羲之《兰亭集序》呼应。永和十年(354年),孙绰于永嘉任上完成《游天台山赋》,时年40岁,为东晋玄赋巅峰之作,对后世影响巨大。
《兰亭后序》
〖原文〗
古人以水喻性,有旨哉!非所以澄之则清,淆之则浊耶?
故振辔于朝市,则充屈之心生;闲步于林野,则寥落之意兴。仰瞻羲唐,邈然远矣;近咏台阁,顾探增怀。聊于暧昧之中,期乎莹拂之道。
暮春之始,禊于南涧之滨。高岭千寻,长湖万顷。乃藉芳草,鉴清流,览卉物,观鱼鸟,具类同荣,资生咸畅。于是和以醇醪,齐以达观,快然兀矣,乌复觉鹏鷃之二物哉!
耀灵促辔,急景西迈,乐与时去,悲亦系之。往复推移,新故相换。今日之迹,明复陈矣。原诗人之致兴,谅歌咏之有由。文多不载,大略如此。诸诗亦裁而缀之,如前四言、五言焉。
【注释】
性:人的本性、心性。有旨哉:大有深意啊。旨:深意、道理。澄:澄清,静而涤荡。淆:搅乱、混杂。
振辔:挥动马缰,代指奔走仕途、混迹朝堂市井。辔:马缰绳。朝市:朝廷与市井,指喧嚣官场、名利场。充屈:烦扰郁结、心中塞满得失杂念。寥落:清幽淡泊、超脱尘俗的心境。羲唐:伏羲、唐尧,上古无为治世的圣人,指代清净无争的理想时代。邈然:遥远渺茫。台阁:高官府邸、朝堂官署,代指官场仕途。顾探:回想、思索。增怀:徒增烦忧。暧昧:纷乱混浊的世俗尘境。莹拂:洗涤打磨内心,拂去尘俗杂念,使心性澄澈明净。莹:擦亮。拂:扫除。
禊:祓禊,三月三临水祈福、消灾游乐的古礼。千寻:形容山峰极高。古时八尺为一寻。长湖:此处指兰亭旁的会稽山湖。藉芳草:坐卧在芳草之上。藉:铺垫。鉴清流:以清澈流水为镜。卉物:花草万物。具类同荣:世间万物一同欣欣向荣。具类:万物各类生灵。资生咸畅:一切赖以生存之物,都自在舒泰。资生:天地滋养的万物。醇醪:醇厚美酒。齐以达观:用通达齐同的眼光看待万物(老庄齐物思想)。兀:浑然忘我、物我两忘的状态。乌:何,哪里。鹏鷃:出自《庄子·逍遥游》,大鹏高飞万里,斥鷃盘旋蓬蒿,一宏大一渺小。二物:指万物高低、大小、贵贱的差别。
耀灵:太阳的别称。促辔:拉紧缰绳疾驰,比喻日月飞速奔走。急景:急速流逝的光阴。景:日光、时光。西迈:向西奔走,指夕阳西下,时光消逝。原:推究、探寻。致兴:生发诗兴、感怀作诗。谅:确实、实在。有由:有缘由、有感触依托。裁而缀之:整理编录、连缀成集。四言、五言:雅集众人所作的四言诗、五言诗。
〖译文〗
古人用水来比喻人的心性,实在大有深意!水不就是静置澄清就洁净,被搅扰混杂就浑浊吗?
所以人若是奔走于朝堂市井追逐名利,心中便会生出种种郁结烦扰;若悠然漫步山林旷野,淡泊超脱的心境自然生发。抬头遥望伏羲、唐尧那样清净无为的上古盛世,早已渺茫遥远;再回头思索官场仕途之事,只会平添愁闷。姑且在这纷扰俗世里,追寻涤荡心灵、澄明本性的修身之道。
暮春三月之初,我们在南边溪畔行祓禊之礼。身旁千仞高山耸立,万顷湖水碧波荡漾。众人铺坐芳草,以清泉照影,赏花卉草木,观游鱼飞鸟。天地万物一同繁茂生长,所有生灵都自在舒展。此时共饮美酒,以通达齐同之心看待世间万物,心中畅快、浑然忘我,哪里还能察觉大鹏与小斥鷃之间高低悬殊的分别呢!
白日如驹过隙,光阴倏忽西逝;欢乐随时光消散,悲愁也相伴而生。岁月循环往复、推移变换,新的光景不断取代旧的一切。今日眼前种种景致,明日便已成过往陈迹。推究诸位诗人今日兴起吟咏的缘由,确实都是触景生情、有感而发。繁杂细节不再一一记录,大体情景便是如此。众人所作诗篇也整理汇编成册,和前面的四言、五言诗作一并收录。
〖影响〗
王羲之《兰亭集序》质疑玄谈,立足人间真情,承认生死差异,为生命短暂悲慨。偏儒家,重视生命体验。苍凉深沉,真情动人。
孙绰《兰亭后序》恪守老庄齐物玄学,万物无别,以达观消解悲喜。偏魏晋玄学,追求内心澄净。冲淡平和,理性超脱。
《兰亭集序》摒弃空洞玄谈,开创情景交融的抒情游记范式,成为历代宴集序、登临散文的范本。其生命之思成为后世此类文学经典母题,兼具文学与书法双重深远影响力。
《兰亭后序》保存东晋玄言文学标准范本,确立山水悟道的出世写作传统,深刻影响六朝山水赋、隐逸诗文,与王序共同完整展现东晋士人的不同精神追求。
《兰亭诗二首》
〖原文〗
其一
流风拂枉渚,停云荫九皋。
莺语吟修竹,游鳞戏澜涛。
携笔落云藻,微言剖纤毫。
时珍岂不甘,忘味在闻韶。
其二
松竹挺岩崖,幽涧激清流。 消散肆情志,酣畅豁滞忧。
〖注释〗
流风:轻柔飘荡的春风。枉渚:曲折迂回的水滩。枉:弯曲。渚:水中浅滩、水岸。停云:悠然凝滞、缓缓不动的云。荫:遮蔽、覆盖。九皋:语出《诗经》,深远曲折的水泽高地,此处泛指兰亭郊外山野。修竹:修长茂盛的竹林。游鳞:水中游鱼,鳞代指鱼。澜涛:清浅起伏的水波。云藻:如云一般华美、辞藻绮丽的诗文。藻:文辞。微言:精微玄妙的言谈,指名士清谈玄理。剖纤毫:剖析事理细致入微,分毫毕现。纤毫:极细微之处。时珍:当世美味、珍馐佳肴。甘:鲜美可口。闻韶:典出《论语》,孔子听闻舜时《韶》乐,沉醉至三月不知肉味。韶:上古至善至美的雅乐,此处喻指清谈、诗文带来的精神愉悦。
挺岩崖:挺拔矗立在山崖石壁之上。幽涧:幽深山谷间的溪涧。激清流:溪水奔涌,激荡出清亮流水。消散:置身山水间,身心舒展,尘俗烦闷尽数消散。肆情志:放任舒展内心的情怀志趣,不受世俗拘束。肆:舒展、放纵。豁:疏通、消解。滞忧:郁结于心、积压已久的烦愁。
〖影响〗
作为兰亭雅集代表性玄言诗,与王羲之诗文形成思想对照,完整呈现东晋文人两种精神追求。开创“前绘山水、后阐玄理”的玄言诗固定结构,以实景承载老庄思想,推动山水与玄学融合,为南朝山水诗奠基。与其《兰亭后序》《天台山赋》思想贯通,确立借山林消解俗世烦忧的出世写作传统,深远影响六朝游仙、唐代隐逸诗文。规范后世文人雅集酬唱诗的写作模式,奠定清淡空灵的山水文学审美基调。
《游天台山赋》
〖序・原文〗
天台山者,盖山岳之神秀者也。涉海则有方丈、蓬莱,登陆则有四明、天台,皆玄圣之所游化,灵仙之所窟宅。夫其峻极之状,嘉祥之美,穷山海之瑰富,尽人神之壮丽矣。所以不列于五岳、阙载于常典者,岂不以所立冥奥,其路幽迥?或倒景于重溟,或匿峰于千岭;始经魑魅之涂,卒践无人之境;举世罕能登陟,王者莫由禋祀,故事绝于常篇,名标于奇纪。
然图像之兴,岂虚也哉!非夫遗世玩道、绝粒茹芝者,乌能轻举而宅之?非夫远寄冥搜、笃信通神者,何肯遥想而存之?余所以驰神运思,昼咏宵兴,俯仰之间,若已再升者也。方解缨络,永托兹岭,不任吟想之至,聊奋藻以散怀。
〖注释〗
神秀:神奇秀美。方丈、蓬莱:传说东海三座仙山中两座,代仙境。四明:山名,今浙江宁波一带。玄圣:得道仙人。游化:游历教化。窟宅:洞府居所。瑰富:奇珍丰美。五岳:泰、华、衡、恒、嵩。常典:正统史书、经书。冥奥:幽深隐秘。幽迥:遥远偏僻。景:通“影”。重溟:大海。魑魅:山中鬼怪。涂:通“途”。陟:攀登。禋祀:洁净祭祀。奇纪:记载奇闻异事的典籍。
图像:天台山山水图画。绝粒茹芝:辟谷不食五谷,服食灵芝求仙。轻举:飞升成仙。远寄冥搜:心神寄托远方,探寻幽玄仙境。俯仰之间:片刻之间。缨络:官帽配饰,代仕途、世俗羁绊。奋藻:铺展文辞,动笔写赋。散怀:抒发胸臆。
〖译文〗
天台山,是山岳之中神奇秀美的名山。渡海有方丈、蓬莱仙山,登陆地则有四明、天台,这些都是得道仙人游历教化、神灵栖居的洞府。它高峻至极的姿态,祥瑞美好的景致,穷尽了山海间所有奇珍美景,包揽了人间仙界一切雄奇壮丽。它之所以没有列入五岳,不被正统典籍记载,难道不是因为地处幽深偏僻,道路遥远难寻?有的山峰倒影沉入大海,有的隐没在千山万岭之间;进山先要经过鬼怪出没的险途,最终踏上杳无人迹的地界。世上极少有人能够攀登,帝王也无从前来祭祀,所以它的事迹不见于普通典籍,只在奇闻记载中留下名字。
但描绘天台山的图画流传下来,绝非虚言!若非超脱尘世、潜心大道、辟谷食芝的修道之人,怎能飞升到此居住?若非心神远寄、探寻幽玄、诚心与神灵相通的人,谁又会遥遥思念这座仙山?我因此心神飞驰、思绪翻涌,日夜吟咏向往,片刻之间,仿佛已经两次登临此山。我正要摆脱官场束缚,永久栖身这座山岭,克制不住满腔吟咏向往之情,姑且铺展文辞,抒发心中情怀。
〖正文・原文〗
太虚辽阔而无阂,运自然之妙有。融而为川渎,结而为山阜。嗟台岳之所奇挺,实神明之所扶持。荫牛宿以曜峰,托灵越以正基。结根弥于华岱,直指高于九疑。应配天于唐典,齐峻极于周诗。邈彼绝域,幽邃窈窕。近智以守见而不之,之者以路绝而莫晓。哂夏虫之疑冰,整轻翮而思矫。理无隐而不彰,启二奇以示兆:赤城霞起以建标,瀑布飞流以界道。
〖注释〗
太虚:天地宇宙。阂:阻隔。妙有:道家语,道化生万物,无形而生有形。川渎:江河。山阜:山丘。牛宿:二十八星宿之一,天台山分野对应牛宿。灵越:古越国,今浙东。弥:绵延。华岱:华山、泰山。九疑:九嶷山。唐典:尧时典章。周诗:《诗经·大雅》有“峻极于天”句,写高山。窈窕:幽深曲折。夏虫疑冰:典出《庄子》,浅陋之人不识大道。轻翮:飞鸟羽翼。矫:高飞。二奇:赤城山、瀑布,天台山两大胜景。建标:立起地标。
〖译文〗
宇宙广阔无边,没有阻隔,运化出玄妙无形的大道。大道消融便化作江河,凝聚便生成山丘。可叹天台山奇异挺拔,实在有天地神明护持。山峰承接牵牛星宿的光辉,扎根灵秀的古越之地。山体根基绵延比华山、泰山更深,峰峦挺拔高出九嶷群山。依照唐尧典章,此山德行可与上天相配;如《诗经》所写,山势高峻直抵云天。那遥远的绝境,幽深曲折。浅陋之人固守狭隘见识,不肯前往;真正前往的人,又因道路断绝,无法通晓山中妙境。我耻笑夏虫不解寒冰的浅陋,想要舒展羽翼高飞远举。世间大道没有隐秘不显露的,天台山两大奇景便是先兆:赤城山云霞腾空,成为山中地标;飞瀑分流,划分登山道路。
〖原文〗
睹灵验而遂徂,忽乎吾之将行。仍羽人于丹丘,寻不死之福庭。苟台岭之可攀,亦何羡于层城?释域中之常恋,畅超然之高情。被毛褐之森森,振金策之铃铃。披荒榛之蒙茏,陟峭崿之峥嵘。济楢溪而直进,落五界而迅征。跨穹隆之悬磴,临万丈之绝冥。践莓苔之滑石,搏壁立之翠屏。揽樛木之长萝,援葛藟之飞茎。虽一冒于垂堂,乃永存乎长生。必契诚于幽昧,履重险而逾平。
〖注释〗
徂:前往。羽人、丹丘:仙人和仙人居所。层城:昆仑仙境。域中常恋:人间功名利禄等俗念。毛褐:粗毛布衣。金策:金属手杖。蒙茏:草木茂密。峭崿:陡峭山崖。楢溪:天台山溪名。五界:山中五界岭。穹隆悬磴:悬空石桥。绝冥:万丈深渊。莓苔:青苔。翠屏:青色石壁如屏风。樛木:弯曲树木。葛藟:藤蔓。垂堂:屋檐下,喻险境;千金之子不坐垂堂。契诚于幽昧:诚心契合玄道仙境。
〖译文〗
眼见仙山灵迹,我便动身前往,恍惚间我即将启程。追随仙人去往丹丘仙境,寻觅长生不死的福地。只要天台山岭能够攀登,又何必羡慕昆仑层城仙宫?放下人世间种种贪念,舒展超然物外的高远情怀。身披粗麻布衣,摇动金属手杖铃铃作响。拨开茂密丛生的荒草,登上陡峭峥嵘的山崖。渡过楢溪径直向前,翻越五界岭急速前行。跨过悬空拱起的石桥,下临万丈深渊。踩过布满青苔的滑腻山石,手扶如屏风般直立的青青石壁。抓住弯曲树木垂落的长藤,攀援蔓延空中的葛藤。纵然行走险境如同身处屋檐之下,却能换来永世长生。只要诚心契合幽深玄道,再艰险的路途也会变得坦平。
〖原文〗
既克隮于九折,路威夷而修通。恣心目之寥朗,任缓步之从容。藉萋萋之纤草,荫落落之长松。觌翔鸾之裔裔,听鸣凤之嗈嗈。过灵溪而一濯,疏烦想于心胸。荡遗尘于旋流,发五盖之游蒙。追羲农之绝轨,蹑二老之玄踪。
〖注释〗
隮:登上。九折:九曲山路。威夷:曲折绵长。藉:垫坐。萋萋:草木繁盛。觌:看见。裔裔:鸾鸟舒展飞翔貌。嗈嗈:凤凰和鸣之声。灵溪:天台仙溪。濯:洗涤。五盖:佛家五障,贪欲、嗔恚、昏沉、掉举、疑,遮蔽本心。羲农:伏羲、神农。二老:老子、庄子。
〖译文〗
终于登上九曲盘山路,道路曲折绵长一路通畅。任由内心视野开阔明朗,缓步山间自在从容。坐在繁茂柔软的青草上休息,高大苍松遮蔽阴凉。看见鸾鸟舒展羽翼飞翔,听见凤凰和谐鸣叫。路过灵溪洗濯身心,清除胸中烦扰杂念。流水荡尽俗世尘埃,拨开遮蔽本心的五种烦恼。追随伏羲、神农早已断绝的大道轨迹,追随老子、庄子幽深玄妙的行踪。
〖原文〗
陟降信宿,迄于仙都。双阙云竦以夹路,琼台中天而悬居。朱阁玲珑于林间,玉堂阴映于高隅。彤云斐亹以翼棂,皦日炯晃于绮疏。八桂森挺以凌霜,五芝含秀而晨敷。惠风伫芳于阳林,醴泉涌溜于阴渠。建木灭景于千寻,琪树璀璨而垂珠。王乔控鹤以冲天,应真飞锡以蹑虚。骋神变之挥霍,忽出有而入无。
〖注释〗
信宿:连住两晚,《诗经·豳风·九罭》:“于女信宿”。毛传注解:“再宿曰信”。迄:抵达。双阙:两山对峙如宫门。竦:高耸。琼台:仙台。玲珑:精巧通透。斐亹:云霞绚烂。棂:窗格。皦:明亮。绮疏:雕花窗棂。八桂、五芝:仙家仙草仙树。敷:绽放。醴泉:仙泉。建木:上古通天巨树。灭景:无影。琪树:美玉仙树。王乔:王子乔,上古仙人。控鹤:驾鹤飞升。应真:佛家罗汉。飞锡:僧人持锡杖云游。挥霍:迅疾变幻。出有入无:出入虚实玄境。
〖译文〗
上山下山流连两夜,终于抵达仙人居所。两座山峰高耸入云,分列道路两侧;仙台凌空而立,悬在中天。朱红楼阁精巧玲珑藏于林间,白玉殿堂掩映在高崖角落。绚丽云霞环绕窗棂,明亮日光透过雕花窗格。八桂仙树挺拔耐寒,五色灵芝清晨绽放芬芳。和煦春风在向阳山林留存花香,清甜仙泉在背阴沟渠流淌。通天建木高耸千丈,不见影子;美玉仙树璀璨,挂满珍珠。仙人王子乔驾鹤直冲云天,罗汉持锡杖凌空行走。神仙变幻瞬息万状,忽而显现有形,忽而归入空无。
〖原文〗
于是游览既周,体静心闲。害马已去,世事都捐。投刃皆虚,目牛无全。凝思幽岩,朗咏长川。尔乃羲和亭午,游气高褰。法鼓琅以振响,众香馥以扬烟。肆觐天宗,爰集通仙。挹以玄玉之膏,嗽以华池之泉。散以象外之说,畅以无生之篇。悟遣有之不尽,觉涉无之有间;泯色空以合迹,忽即有而得玄;释二名之同出,消一无于三幡。恣语乐以终日,等寂默于不言。浑万象以冥观,兀同体于自然。
〖注释〗
周:遍游完毕。害马:《庄子》,害群之马,喻世俗杂念。捐:抛弃。投刃皆虚,目牛无全:庖丁解牛,喻心无滞碍,通达大道。羲和:日神。亭午:正午。褰:散开。法鼓:道观佛寺法鼓。馥:香气浓郁。肆觐:拜见。天宗:天地至尊、仙宗。玄玉之膏、华池:仙家玉液、瑶池仙水。象外之说、无生之篇:老庄玄论、佛家空寂典籍。色空:佛学概念,有形万物与空寂本体。泯:合一。二名同出:有无同出于道。三幡:色、受、想三种幻象。浑万象冥观:混同万物,以虚静之心观照天地。兀:浑然忘我。同体自然:人与大道合一。
〖译文〗
等到四处游览完毕,身心顿觉安宁清静。心中世俗杂念尽数消除,世间万事全部抛开。心境如同庖丁解牛,顺道而行毫无滞碍,看不见完整的牛身,眼中只见大道肌理。在幽深岩穴凝神静思,对着长河放声长吟。这时日神行至正午,山间云气尽数散开。道观法鼓清脆震响,众多香料烟气芬芳。一同拜见天地仙宗,各路得道仙人齐聚一堂。饮下玄玉仙膏,含漱瑶池清泉。仙人们畅谈超脱物象的玄妙道理,诵读阐释空寂无生的经文。我由此醒悟:刻意摒除有形俗世,终究无法彻底超脱;执着追求虚无大道,仍存有隔阂。融合有形与空寂,归于同一大道,在有形万物之中体悟玄理;明白“有”与“无”同出于道,消解色、受、想三种幻象。终日畅谈玄理自得其乐,又与静默无言没有分别。混同世间万物,以虚静本心观照天地,浑然忘我,与自然大道融为一体。
〖影响〗
时代背景。衣冠南渡后的永和政局困境,永嘉之乱后中原沦陷,北方士族集体南渡,孙绰父辈是第一批逃难者,孙绰本人为南渡二代侨人,终生扎根江南,再也无法北归故土。永和年间(345年—356年)表面短暂太平,实则朝堂分裂,门阀倾轧、北伐无望,士人看不到收复中原的希望,内心充满压抑与虚无感。永和十年至十一年(354年—355年),孙绰任永嘉太守期间创作此赋。此前他长期做文职、外放地方官,官场拘束、俗务缠身,内心早已厌倦仕途,序文直言“方解缨络,永托兹岭”,萌生辞官归隐的强烈念头。现实进退两难,“仕隐矛盾”是东晋名士的共同心结。浙东山水成为士族精神避难所,王羲之、许询、孙绰等名士常年栖居浙东,以游山消解政治失意,形成寄情山水的集体风气,为赋作提供地域基础。
自评其文。《世说新语·文学》载:孙绰作《游天台山赋》成,以示范荣期,云:“卿试掷地,要作金石声”。大意是:我这篇赋写完了,你把它扔在地上听听,应当会发出钟磬金石般清亮铿锵的声响,成语掷地有声自此而出。
主张儒释道同源。山中既有仙宫羽士,又有罗汉法鼓,山水既是隐逸之地,也是悟道、参禅的道场。孙绰《喻道论》写道:周孔即佛,佛即周孔,盖外内名之耳。周孔救极弊,佛教明其本耳,共为首尾,其致不殊。故逆寻者每见其二,顺通者无往不一。夫佛也者,体道者也;道也者,导物者也。应感顺通,无为而无不为者也。无为,故虚寂自然;无不为,故神化万物。
主导文风转变。从空谈玄理走向山水玄赋,此前玄言诗文空洞说理,缺少景物;东晋中期兴起山水审美,文人开始将自然山水作为体悟玄道的载体,《游天台山赋》正是这一文学转型的标志性作品。
定型天台山文学形象。在孙绰之前,天台山只是东南无名深山,不入五岳、不见正史常典,仅地方小众知晓,天下无名。永和十年孙绰《游天台山赋》,一句“天台山者,盖山岳之神秀者也”“穷山海之瑰富,尽人神之壮丽”,首次将天台山定位为“仙山灵境”。南朝萧统编《昭明文选》全文收录此赋。《昭明文选》是隋唐士人必读教科书,等于让天台山成为全国文人通识符号,彻底打破天台山闭塞无闻的局面。
“一座天台山,半部全唐诗”。《全唐诗》收录2200余位诗人,四百余人咏天台,存诗一千三百余首,李白、杜甫、孟浩然、王维、白居易、刘禹锡、元稹、杜牧、初唐四杰、晚唐三罗尽数登台或寄诗向往。
天台成为道佛名山。确立了天台道教仙山地位。南陈高僧智顗(智者大师)读《游天台山赋》后,被文中清幽绝境打动,远赴天台筑国清寺,创立中国本土佛教第一大宗天台宗,天台山自此成为佛教祖庭。
看图作文的典范。《昭明文选》李善注:“孙绰为永嘉太守,意将解印以向幽寂,闻此山神秀,可以长往,因使图其状,遥为之赋。”《游天台山赋》与《岳阳楼记》,相隔624年,但二者同为凭图写景、未至其地而作文的典范。一为东晋山水赋标杆,一为宋代亭台记巅峰。《游天台山赋》开创“神游仙山、融于玄学隐逸”的写作传统,形成出世山水文学脉络,推动抒情山水赋独立发展。《岳阳楼记》规范亭台记写作体例,开创贬官写景、心怀天下的入世文学范式。“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把国家与百姓的忧患放在自身前面,体现了不计个人得失、心系苍生的博大胸襟与济世担当。
中国旅游日。徐霞客对天台山的向往,便缘起于这篇赋作。明万历四十一年癸丑三月晦(1613年5月19日),徐霞客从浙江宁海西门启程,开启万里壮游,首站游天台山,写下《游天台山日记》。2011年,国务院正式批复,将每年5月19日设立为“中国旅游日”。中国旅游日2022年全国主会场,落地孙绰故里——平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