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杏黄时
□张素珍
端午节后,黄澄澄的杏大量上市。小区院子里东一家、西一家摆晒的杏干,黄灿灿招人喜爱。早晨我去石勒公园散步,悠然可见路边的杏树上果实累累。这黄澄澄的杏,我从小到大总也看不够、吃不厌,关于摘杏的过往趣事如浪涛般接踵而来……
年幼时,每到春暖花开,一群小伙伴就期待寻野果子当零食吃。眼瞅着如云朵般盛开的杏花渐次凋零,表明杏已长出,我和小伙伴们开始围着杏树打转。最小的青杏,我们叫它毛杏,其尾部如刚孵化的小鸡缀着蛋壳般枯萎的花瓣时,我们就开始吃杏。这时杏核刚发育成形,白色心形,用手一捏汁液飞溅而出,小伙伴们吃完酸涩的毛杏,就捏着杏核彼此戏耍,冷不防被喷到脸上或者耳根,引得同伴尖叫、追逐打闹,笑声阵阵。
毛杏一天天成熟,越来越勾起我和伙伴们的馋虫,放学后就东跑西奔找杏吃。我们每次摘杏都把兜里塞得满满的,视如珍宝。记得有天吃过午饭,太阳热辣辣地晒着,我和伙伴们相约去村南大杏树上摘杏。我爬上树,欣喜地感受着快乐,突然看见一条黑黝黝的长蛇正攀附在头顶的树干上,猩红的口一张一弛,黑色的信子如弹簧般伸缩着,昂着头,一动不动地盯着我。我顿时吓得魂飞天外,却下意识用力捂紧嘴巴、不敢发声,唯恐惊动到蛇蹿下来攻击我。我稍作镇定,小心翼翼缩着脑袋、低着身子,静悄悄往树下退,并简洁低沉地告诉伙伴们“退、退、退”,可能是我骤然严肃的声音引起了她们的注意,所有人默契地溜下树。我最后一个溜下来, 看见树上确实没人了,大喊一声:“快跑,树上有蛇!”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们才发现有人划破了衣裳,有人擦伤了腿,还有人崴了脚脖。
后来的我们,仍一如既往地寻毛杏吃,只不过换了地方。生长在山村,遇见蛇是平常事,我们也在这次经历后愈发胆大、遇事不慌。
杏黄了,我们往山头跑,每人背一个书包,遇到黄杏尝一口,甜甜的,摘了就放书包里。有一次摘杏,我遇见一只刚出窝的小野兔,灰色的毛,乌溜溜、亮晶晶的大眼睛,捧在手里软软糯糯。于是,我顾不得摘杏,高兴地把野兔放进包、带回家。没想到,第二天小野兔不知所终,可它带给我的短暂快乐至今记忆犹新。那时年少的我们,为了一点舌尖上的野味,翻山越岭地跑,虽晒得汗流浃背,却兴高采烈,尽情燃放童年的自在和快乐。
大人们也摘杏,卖了杏核补贴家用。我们村地处深山,山峰连绵起伏,漫山遍野有数不尽的药材、山杏树、山桃树、松树等。每逢放暑假,我们一家早早起来,带上干粮、推上平车往山里走。犹记得干粮是妈妈做的烙饼,十斤重的空醋壶里盛满了稀米汤。除我之外,家人都上山摘杏,我留守家里喂猪、喂鸡,空余时间看书学习,当然少不了和伙伴们玩。那时的晚饭常常是小米捞饭豆钱钱汤,要等妈妈回来做。
眼看烙饼被拿上山当干粮,我不由得眼馋,有一天,我终于把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脾气用上,吵闹着非要跟家里人上山。晌午,太阳已经晒得人无处可躲,甚至树荫下也是炎热的,一家人有的上树摘杏、打杏,有的在树下拾杏。我小心翼翼地从草丛里拾杏,一不小心手和腿就被划破了,而且劳作时间长,要等到把带来的几个布口袋装满才回家。汗水流进眼里热辣辣的、嘴里咸咸的,我打起了退堂鼓,没坚持到中午就吵闹着要回家,然而这是不可能的,深山离家十几里地,不是说回就回的。我干脆钻树底下乘凉,早知摘杏这么辛苦,何必为了吃烙饼上山?
终于盼到了回家。山路崎岖漫长,我无精打采地趴在装满杏口袋的平板车上,迷迷糊糊睡了一路。第二天,姐姐戏谑地跟我说:“快点走,一起上山摘杏。”我一声不吭地翻了一个白眼,引得家里人都笑了。至此,我绝口不提跟家里人上山,那种苦我浅尝辄止,而父母、哥哥、姐姐却年复一年这样辛苦着,打杏、摘山桃、摘松果、刨药材,用微薄的收入养家。如父母一样祖祖辈辈的山里人啊,就像故乡山野自生自灭的杏树,生生不息、扎根故土,为脚下的这片热土默默坚守,无声无息地付出。
当我上高中时,父母已年迈多病,哥哥、姐姐在外地成家、忙于生计。放了暑假,为了开学后的学费,我主动上山摘杏,那时一斤杏核四毛钱。入深山、走荆棘、晒太阳,背着沉甸甸的口袋,身上常带着青一片、紫一片的伤痕,拖着疲惫不堪的脚步,硬生生挨完了整个暑假。看着学费有了着落,心里总算踏实了。
又是一年杏黄时,街边摊位摆满黄澄澄的杏。如今生活愈发便捷,不用上山爬树亲手摘杏,免了奔波劳累,可吃到嘴里的杏,再也尝不到儿时熟悉的滋味。
风起,淡淡的杏香缓缓飘散,从异乡的枝头仿佛望见了故乡,黄杏随枝轻轻摇曳,那些亲切的背影、那些酸酸甜甜的往事悄然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