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世芳

隋唐五代时期，晋中文学史出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晋中本土出生成长的士人，仕途以宰辅、军政、刑礼重臣为主，传世作品以政论、奏疏、史著、军政公文、典制文献为主，极少纯粹抒情、艺术性极强的千古诗词名篇。如，祁县“温氏三兄弟”，温大雅（572年—637年）官至礼部尚书、黎国公，李渊晋阳起兵首席机要重臣，唐初开国史志《大唐创业起居注》核心作者，有晋阳起兵密奏、朝仪礼制奏疏等。温彦博（573年—635年），官至中书令（宰相）、西河郡公，初唐外交、刑政重臣，昭陵陪葬名臣，《安置突厥议》定安邦大计，有大量的边防外交奏疏、刑政论疏。温大有（575年—629年），官至中书侍郎，李渊晋阳起兵幕府贴身机要，有军策、安抚山东檄文、人事密议等。大名鼎鼎的王珪（570年—638年），官至侍中（宰相）、礼部尚书，贞观四大名相之一，一代谏臣领袖，有《贞观谏疏》数十篇、《五礼》修订文稿、君臣论治对策等，《全唐诗》仅录其两首咏史诗（《咏汉高祖》《咏淮阴侯》）。

另一类为郡望、祖籍晋中，自幼外出游学、人生重心专注文学创作的文人，诞生了许多唐代文学史上的顶级经典名篇，其政论文章仅为官务附属，并非核心创作。如，太原祁王氏王通、王勃、王绩、王度、王维、王缙，以及温庭筠等；太谷白氏白居易、白行简、白敏中等。

《唐诗三百首》与王维、温庭筠

1982年秋，在濛濛细雨中，我到晋中师专中文系就读。不久，写作老师就要求中文系学生必备三本书：《古文观止》《唐诗三百首》《约翰・克里斯多夫》。我们买的是《唐诗三百首详析》，喻守真编注，繁体字、竖排，中华书局出版，定价1.05元。打开目录第一首就是王维的《送綦毋潜落第还乡》。

《唐诗三百首》原刻初版，蘅塘退士（孙洙）编选，成书于清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选入77位唐诗作者（包括无名氏二人）的311首作品，这个数目仅占《全唐诗》的一百六十分之一，选诗标准“就唐诗中脍炙人口之作，择其尤要者”，王维排在第一位，足见其诗是多么的脍炙人口。

据统计，入该版本《唐诗三百首》的“同出太原王氏支脉”：王绩（王通之弟）1首（《野望》）、王勃（王通之孙）1首（《送杜少府之任蜀州》）。“太原祁人”：王维29首（《山居秋暝》《相思》《渭城曲》等），位居杜甫（38首）之后、李白（27首）之前；温庭筠3首（《苏武庙》《利州南渡》《瑶瑟怨》）。温庭筠为祁县温氏后人，与李商隐并称“温李”（兼顾诗歌、骈文）；《花间集》以温庭筠为首，是中国首部文人词总集，温庭筠为花间词派开创者。

《全唐诗》中记录的山西诗人作品近5000首，占总量的十分之一，学界与民间有“半部唐诗在山西”之说。

跟着课本学习王维诗歌

〖作者〗

唐朝强盛安定的国力、科举制度强力推动、格律文体成熟完善、全民参与的社会风气、三教与异域文化交融、便捷的传播途径，让诗歌在唐朝达到中国古典诗歌的顶峰，后世难以超越。诗仙李白、诗圣杜甫、诗佛王维、诗魔白居易、诗狂贺知章、诗豪刘禹锡、诗囚孟郊、诗奴贾岛、诗鬼李贺、诗骨陈子昂、诗杰王勃、七绝圣手王昌龄，一颗颗巨星至今仍然闪烁在历史的天空。唐代宗《答王缙进王维集表诏》说到：卿伯氏位列先朝，名高希代。抗行周雅，长揖楚辞。诗家者流，时论归美。大意是王维前朝为官，声名一代罕有；诗歌可比《诗经》，风骨比肩楚辞，当世诗坛人人推重。闻一多先生说：一般人爱说唐诗，我却要讲“诗唐”。诗唐者，诗的唐朝也。

王维是诗的唐朝极少兼具诗、文、画、乐全才者，钱钟书先生《谈艺录》言：“摩诘善以无声衬响，空际着色，一景之内，虚实相生；南宗山水画法，全入五言短章，后世山水诗人，无出其右”。王维各类才艺彼此交融、相辅相成：绘画，南宗山水画鼻祖，精通山水构图、光影、色彩、远近虚实。写《鹿柴》“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完全是画家视角，分层取景、捕捉光影，这是普通诗人不具备的能力。精通音律，一代琴师。史书载他仅凭琴声就能辨明乐曲失误。音乐培养他对动静、虚实、留白、氛围感的敏感度，《竹里馆》《鸟鸣涧》以声衬静，就是音乐审美融入诗歌。诗文，别人写诗只靠文字抒情，王维自带绘画构图、音乐节奏、禅学留白三重技法，意境层次天然高出一筹。苏轼“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论断，根源便是王维兼具画家身份。王维为什么“这么有才”？

一是出身名门望族。《旧唐书·卷一百九十下·文苑下·王维传》：王维，字摩诘，太原祁人。父处廉，终汾州司马，徙家于蒲，遂为河东人。维开元九年进士擢第。事母崔氏以孝闻。与弟缙俱有俊才，博学多艺亦齐名……唐代士族重郡望，籍贯分郡望（祖籍）与现居地。王维祖籍太原祁县，父亲迁居蒲州河东，故史书先标郡望“太原祁人”。太原王氏为“五姓七望”之一，祁县是这一支王氏先祖发源地，故称“太原祁人”，代表出身门第。王维九岁能属文，十五岁赴长安求取功名，十七岁写出千古名篇《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二十岁登进士第。年少长期出入王府、宫廷，接触上层文人、画师、乐师，眼界远超普通寒门学子。弟弟王缙同样诗文出众，兄弟二人常酬唱论诗，日常以诗文交流，文学全程浸润成长环境。

二是王母为其打下人生底色。王维《请施庄为寺表》：臣亡母故博陵县君崔氏，师事大照禅师三十余岁，褐衣蔬食，持戒安禅，乐住山林，志求寂静。臣遂于蓝田县营山居一所，草堂精舍，竹林果园，并是亡亲宴坐之余，经行之所。臣往丁凶衅，当即发心，愿为伽蓝，永追福业。这里说明三个意思：王母崔氏师从大照禅师，即普寂，是北宗神秀的嫡传大弟子。崔氏从青年至离世，追随北宗三十余年，常年吃素、持戒坐禅，偏爱山林静修。王维修建辋川山居，本意就是供母亲礼佛打坐。母亲去世后，王维上表把辋川宅舍捐作寺院，为母亲祈福。王母笃信佛学，从小教王维静心修禅，塑造清淡空灵的审美底色。

三是独特禅理心境与审美。自幼受母亲影响亲近佛法，晚年自号摩诘居士（维摩诘为佛教菩萨），常年素食静坐。禅学“空、静、留白、物我两忘”塑造其独特写法：以动衬静、以虚衬实，不直白抒情，纯以景物寄情，含蓄蕴藉；心性平和少激烈情绪，诗歌冲淡悠远，即后世司空图、王士祯推崇的“神韵”；平等淡然观照万物，一花一木皆藏禅境，《辛夷坞》花开自落、无人赏玩正是禅观万物的体现。

四是人生阅历丰富。早年出使河西边塞，亲历大漠风光，写下雄浑壮阔的《使至塞上》，胸襟开阔；常年居长安，送别、酬赠、咏史、言志题材信手拈来。中年购置宋之问旧宅辋川别业，半官半隐，公务之余隐居山林，近距离观察草木溪流，为田园、禅诗积累实景素材。安史之乱中被俘，被迫接受安禄山伪职；晚年仕途起伏，内心自省淡泊，愈发倾心佛学，诗歌褪去少年意气，增添空灵沉静禅意，思想境界升华。辋川隐居，远离朝堂纷扰，有闲观景、作画、弹琴、写诗，《辋川集》二十首、《山居秋暝》等代表作都诞生于此。

五是勤学苦读精心创作。广学前代诗文，融合各家之长。王维诗歌语言朴素、炼字极精，不用华丽辞藻，仅用寻常字句便可勾勒绝佳意境。

现行中小学、大学语文教材收录篇目：

〖原文〗

（一）小学阶段

1.《画》

远看山有色，近听水无声。

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

2.《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3.《鹿柴》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4.《山居秋暝》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

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5.《鸟鸣涧》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6.《送元二使安西》（又《渭城曲》）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7.《竹里馆》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二）初中阶段

8.《竹里馆》（略）

9.《使至塞上》

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

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三）高中阶段

10.《山居秋暝》（略）

11.《终南别业》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

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四）课外读本

1.《杂诗（其二）》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

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

2.《辛夷坞》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

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3.《汉江临泛》

楚塞三湘接，荆门九派通。

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

郡邑浮前浦，波澜动远空。

襄阳好风日，留醉与山翁。

大学中文系古代文学：《唐诗三百首》王维29首。

这些诗歌，首首极简，句句精彩，字字千钧，适合人生的各个阶段品味。一是惊为天籁，融山水声色，浑然天成，无雕琢痕迹；二是文字极简，以少胜多，寥寥数字蕴含广阔意境；三是直击人心，浅白字句藏细腻共情，写人间寻常悲欢，直戳人心柔软处；四是温润如春，藏着从容温柔的人间暖意，读之心安。

因为大众熟悉程度和王维诗歌的诗画特色与禅意，〖注释〗（略）〖译文〗（略）。

〖影响〗

1、奉献于世的诗歌盛宴。王维是山水田园诗人，如辋川系列等；禅意诗人（佛理诗），“空寂、无我、物我两忘”，以山水证禅，如《鹿柴》《鸟鸣涧》《辛夷坞》等；诗画一体（诗中有画），构图、色彩、光影、层次，融绘画技法入诗；边塞军旅诗人，大漠边关，雄浑刚健；送别酬赠诗人，古送别名篇产出最多的唐朝诗人之一；行旅纪游诗人，漫游天下，描摹万里山河；咏史、闺情、言志诗人，借古、写人情、抒仕途抱负。与李白、杜甫并列唐诗三大高峰。

2、人生路径的多重选择。在入世与出世、功名与山林、儒道与佛禅、宫廷文艺与山林创作几组对立路径中反复取舍，折中自守，成就独属于王维的生命形态。

3、后世文人的推崇定义。唐代，主要开启王维诗风评价。殷璠《河岳英灵集》最早系统评王维：维诗词秀调雅，意新理惬；在泉为珠，着壁成绘，一句一字，皆出常境。最早点出王维诗画相融、山水理趣两大特质。独孤及（中唐）：沈、宋既殁，而王右丞维复崛起于开元、天宝之间，得其门而入者，当代不过数人。沈佺期、宋之问之后，王维独开盛唐山水一派，能学到其境界者寥寥无几。

宋代，奠定王维文学史地位。苏轼《书摩诘蓝田烟雨图》：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诗曰：“蓝溪白石出，玉山红叶稀。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千古第一评 “诗中有画”。严羽《沧浪诗话·诗辨》道：唐人五言绝句，当推王维、李白为第一。辋川诸作，字字入禅，妙谛微言，如世尊拈花，迦叶微笑。提出王维诗歌妙悟、禅境、无迹可寻，后世神韵说源头。朱熹：王维《漆园》诗“古人非傲吏，自阙经世务。偶寄一微官，婆娑数株树”，极有萧散之趣，后人学不来。

明代，分体裁论王维。许学夷《诗源辩体》：摩诘诗澄淡空灵，写景入微，凡泉石山林，一经其笔，便成图画。五言绝尤独步千古。谢榛《四溟诗话》：王摩诘能诗能画，故诗中布景，远近层次天然，他人极力摹写不及。

清代，对王维诗作评价达到高峰。王士祯《蚕尾续文》：严沧浪以禅喻诗，余深契其说，而五言尤为近之。如王、裴《辋川绝句》字字入禅。“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妙谛微言，与世尊拈花，迦叶微笑，等无差别。通其解者，可悟上乘。尊王维为禅诗正宗。方东树《昭昧詹言》：唐人七律分二派：一曰杜子美，雄奇飞动，包举天地；一曰王摩诘，庄严妙好，备三十二相，瑶房绛阙，仙官仪仗，非复尘间色相中。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右丞诗每从不着力处得佳，其山水田园清腴淡远，边塞之作雄浑苍茫，赠别诸篇含蓄温厚，兼诸家之胜，独得禅家三昧。徐增《而庵说唐诗》：吾于天才得李太白，于地才得杜子美，于人才得王摩诘。太白以气韵胜，子美以格律胜，摩诘以理趣胜。摩诘心淡泊，本学佛而善画，出则陪诸王贵主，归则餍饫辋川山水，故其诗于富贵山林，两得其趣。三分盛唐大家：天才李白、地才杜甫、人才王维。

4、后世初学诗者“起跑线”。《香菱学诗》一节出自《红楼梦》第四十八回，旧人教版高三第六册课内精读课文。香菱学诗，先求宝钗，宝钗没有答应，后求黛玉，黛玉说学诗不难，“词句究竟还是末事，第一立意要紧。若意趣真了，连词句不用修饰，自是好的，这叫做‘不以词害意’”。黛玉认为学诗“见了这浅近的就爱，一入了这个格局，再学不出来的。你只听我说，你若真心要学，我这里有《王摩诘全集》，你且把他的五言律读一百首，细心揣摩透熟了，然后再读一二百首老杜的七言律，次再李青莲的七言绝句读一二百首。肚子里先有了这三个人作了底子，然后再把陶渊明、应玚、谢、阮、庾、鲍等人的一看。你又是一个极聪敏伶俐的人，不用一年的工夫，不愁不是诗翁了！”

黛玉为什么告诉香菱先读王维的诗，再读杜甫、李白和其他诗人的诗作？

一是王维诗是审美的入门诗作。王维五律诗中有画，意境空灵直观，适合初学者体悟诗歌韵味，学会情景交融。二是强调立意为本。王维重意境格局，正如黛玉“立意第一，不以词害意”的诗论，避免初学沉溺细碎辞藻。三是由简入繁。五言律诗篇幅适中、格律规整，便于掌握对仗、起承转合等格律诗基本功。四是笔法含蓄。诗作留白蕴藉，教导香菱摒弃直白浅露的写法。五是取法乎上。王维是盛唐正宗大家，先读一流诗作，建立高审美眼界，防止初学被浅近宋诗局限了格局。

5、本自天然直击人心。王维人称诗佛，兼具禅心、画眼、乐感，文字淡到极致，却最戳中人内心深处的疲惫、无奈、孤独，抑或安宁、幸福。王维的诗句总让人在绝境中感觉有光进来，有天籁回响，给人希望，给人平等，让人平静，一字一句，直抵人心。

人人心中都有一个王维，我们还以香菱为例。

香菱读了大量王维五言诗，很快给黛玉汇报了学习心得。

香菱笑道：“据我看来，诗的好处，有口里说不出来的意思，想去却是逼真的；有似乎无理的，想去竟是有理有情的。”黛玉笑道：“这话有了些意思，但不知你从何处见得？”

香菱笑道：“我看他《塞上》一首，那一联云：‘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想来烟如何直？日自然是圆的。这‘直’字似无理，‘圆’字似太俗。合上书一想，倒像是见了这景的。若说再找两个字换这两个，竟再找不出两个字来。再还有‘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这‘白’‘青’两个字也似无理。想来，必得这两个字才形容得尽，念在嘴里倒像有几千斤重的一个橄榄。还有‘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这‘余’字和‘上’字，难为他怎么想来！我们那年上京来，那日下晚便湾住船，岸上又没有人，只有几棵树，远远的几家人家作晚饭，那个烟竟是碧青，连云直上。谁知我昨日晚上读了这两句，倒像我又到了那个地方去了”。《红楼梦》中“平生遭际实堪伤”的香菱，暂时在王维诗中找到了平等感觉，完成了精神救赎。

“行到水穷处”，只能“坐看云起时”，谁不是呢？区别在于，在人生路上，要特别保持对“孤烟”“落日”的诗意敏感，哪怕它到头来“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王维《六祖能禅师碑铭》

〖原文〗（节录）

……先天二年，八月三日，示灭于曹溪。春秋七十有六。是日，山崩地陷，鸟兽哀鸣，林木变白。门人奉全身，建塔于曹溪之原。 大师始以微贱，承五祖之密印；终以顿教，开万世之法门。见性为宗，无念为要，不立文字，直指人心。当时学徒，不下千万，分道扬镳，遍布天下。荷泽神会，独得其宗，扬化东都，大兴顿法，惧微言将绝，托余为文，刻石山中，以传永久。

铭曰： 五祖传衣，六祖承机。

本来无物，孰有尘泥。

一念真如，万法皆离。

曹溪流水，万古忘归。

〖注释〗

先天二年：唐玄宗李隆基第一个年号，公元713 年（癸丑年）。示灭：指高僧离世、入涅槃。微贱：慧能本为樵夫、舂米行者。密印：五祖弘忍私下交付的衣钵与正法心印，代表禅宗正统传承。顿教：南宗顿悟法门，主张当下明心见性，区别于北宗渐修。见性为宗：以识自本性为根本宗旨。性，人人本具清净佛性。无念为要：以不起妄念为修行关键；无念不是断绝念头，是不执着念头。不立文字，直指人心：禅宗核心宗旨，不靠经文考据，直接照见本心。荷泽神会：慧能弟子，住荷泽寺，大力弘扬南宗顿悟禅。扬化东都：在洛阳（东都）弘扬教化。微言：精微深奥的禅宗要义。托余为文：嘱托我（王维）撰写这篇碑铭。承机：承接五祖传法机缘、正法心要。孰有尘泥：哪里会沾染尘埃烦恼。尘泥，喻世间妄念、烦恼。真如：众生永恒不变、清净本然的自性本体。 万法皆离：一旦契入真如，一切虚妄外相都不再牵绊本心。万古忘归：曹溪禅法如流水绵延，千秋万代，学人奔赴此地不复迷返。

〖译文〗

先天二年八月初三，（六祖慧能）在曹溪示现入涅槃、安然离世，享年七十六岁。圆寂当天，山体崩塌、大地震动，飞鸟走兽悲鸣不已，山间树木枝叶全都变为枯白。弟子们供奉六祖完整肉身，在曹溪原野之上修建佛塔安奉。大师出身平凡低微，却承接了五祖弘忍秘传的心法衣钵；晚年开示顿悟法门，为后世万代开辟修行路径。他的教法以明见自性为根本，以不起妄执为关键，不执着文字经卷，直接点化众生自心本性。当时追随他求学的弟子不下千万人，后来各自分开，到天下各地弘传佛法。弟子荷泽神会，完整继承六祖宗旨，前往东都洛阳弘布教化，大力兴盛顿悟禅法。他担心祖师精微心法就此断绝，于是嘱托我写下这篇碑文，刻在山中石碑之上，使佛法永久流传。

铭曰：

五祖传下袈裟法印，六祖承接这正法机缘。

自性原本空无一物，哪里会沾染俗世尘烦。

一念契入本然真如，万般虚妄全都远离心间。

曹溪潺潺不息流水，千秋万代引人忘返归源。

〖影响〗

《六祖能禅师碑铭》作于慧能逝世四十余年，碑文叙事素材取自王维与神会南阳会面时的口述。此文是敦煌本《坛经》《神会语录》之外极具价值的唐代早期南宗旁证文献。碑文完整记载黄梅传偈、五祖传衣、慧能隐遁十六载、印宗问法剃度等核心事迹，是现存最早由文坛名士撰写的六祖生平书面文本，其成文早于敦煌本《坛经》。

文体层面，此文创立冲淡空灵的禅僧碑铭书写范式，为柳宗元、刘禹锡所作曹溪二碑提供释教碑铭的写作框架参照，拓宽了唐代释教散文的审美境界。思想层面，文章以儒、道本土义理阐释南宗顿悟法门，形成成熟的三教融通说理范式，深刻影响唐宋禅理小品与宋明心性文论的言说路径。诗学层面，碑文将王维山水诗含蓄留白的笔法融入说理散文，强化了空寂冲淡的审美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