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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桑花就在身边

□王景元

若干年前,我还是一名排级干部,曾听过一则令人动容的故事。

有一位驻守昆仑山哨卡的战士,下山途中偶遇一棵枝叶茂密的垂柳。他立刻下车、快步上前,紧紧抱住树干失声痛哭。随后将脖子里的哈达,献给了那棵垂柳,双膝跪地磕了3个响头,起身哽咽高呼道:“娘,儿下山了。”旁人见状满心疑惑,上前询问缘由,战士答道:“我守了3年哨卡,没下过一次山。哨卡没有这样的垂柳,连一盆花都没有见过,看见那一片绿,内心无比激动。那枝条随风飘逸的样子,好像是母亲的头发在飘。忽然就想起当年离家入伍时,老母亲伫立村口、挥手送我的模样,耳畔仿佛响起她的呼唤:‘儿,边防艰苦,你要好好地回来。’”

听了这个故事,第一反应是那位战士太矫情,有那么夸张吗?直到2009年,我调至西藏改则县人武部工作,扎根羌塘腹地,才彻底读懂了那位战士的心境。高原的孤寂与苍茫、缺氧环境的压抑、困境之中的无助,这般滋味,若非亲身经历,永远无法真切体会。

改则县距离阿里行署狮泉河镇500多公里,地处羌塘无人区腹地,素有“世界屋脊的屋脊”之称,平均海拔4500米以上,空气极度稀薄,冬季含氧量只有平原的百分之四十多,年平均气温在零摄氏度上下。旷野苍茫荒凉,山下四季分明的景致,高原全然不见。

在改则县工作的数年里,寒冽是常态,一年四季,保暖衣从不离身。想要吃上一口新鲜果蔬,需要从一千多公里外的新疆叶城或拉萨长途转运。每逢冬季大雪封山、夏季山洪毁路,运输道路彻底中断,新鲜蔬菜便彻底断供。

这时,库房储备的各类罐头便派上了用场。日日三餐皆有罐头,炊事员尽力荤素搭配,但罐头毕竟是罐头,和新鲜食材有本质区别。官兵们只好就着辣酱、老干妈、腐乳、咸菜啃馒头、吃白米饭,这些早已是戍边常态。

长期果蔬匮乏,导致维生素缺失,我看在眼里、疼在心上、部队虽配发了维生素补给,收效却寥寥。这群扛得住风雪严寒、耐得住孤寂的军人,终究抵不过高原恶劣环境带来的身体侵害。

严酷的戍边环境、官兵的身心疾苦,让我下定决心尝试改变。我便带领官兵着手改造旧温室,加固框架、加厚墙体、更换保温棉被,更新塑料薄膜、架设取暖设备,尽全力改善种植条件。

改造之初,便有官兵善意劝阻道:“政委,这些办法前任都尝试过,高原环境特殊,怕是白费力气。”我深知官兵所言属实,可看着战士们饱受高原病痛的煎熬,我终究不愿放弃,不愿他们日后下山,再承受那份见到一抹绿意便情绪崩溃的精神煎熬,尽可能给他们创造舒适的生活环境,让他们安心工作、守好国土。

可高原冻土是天然屏障,纵使人工取暖,地温也无法提高。播撒的种子大多霉烂变质,侥幸破土的零星幼苗,也羸弱枯黄、萎靡不振,终究难以成活。几番耕耘,几番落空,高原种菜收效甚微。

一次回乡探家,院内寻常的牡丹吊兰闯入眼帘。细碎粉紫小花、肥厚青绿嫩叶,玲珑清雅、生机盎然,瞬间让我心生欢喜。我询问母亲花苗习性,母亲笑着说道:“极易成活,扦插入土,水土充足便能生长,一点也不娇贵。”

那时我想到营区唯有几盆仙人掌和胖姑娘能够存活,这吊兰或许也可以。我当即打定主意,带上一些枝条,回部队一试。

归队之后,我把数十枝吊兰枝条,随意扦插入盆。时间不长,它们竟在高寒雪域稳稳扎根、蓬勃生长。此后我便利用全部业余时间,带领官兵反复扦插繁育,历时一年多,终于培育出千余盆牡丹吊兰。

办公楼前200多平方米的阳光大棚,自此焕发生机。棚内窗明几净,窗台、花架层层叠叠,摆满郁郁葱葱的牡丹吊兰,无意间给大棚增添了几分温馨。柔长的藤蔓沿盆垂落,丝丝缕缕、摇曳生姿;玫红小花三两成簇、次第绽放,细碎花瓣舒展轻柔、玲珑明艳、小巧雅致。

这高原新绿,朝开夜合,花期从暮春绵延至深秋,岁岁不绝。清晨踏入大棚,满目盎然绿意扑面而来,清新的香气沁人心脾。舒展肢体,呼吸清甜空气,高原缺氧的沉闷、戍边连日的疲惫尽数消散,只觉神清气爽。

2012年春节将至,阿里突降特大暴雪,进出阿里的南北道路封堵,外部物资彻底断供,新鲜果蔬再度稀缺。就在这绝境之中,大棚蓬勃繁茂的牡丹吊兰,成了慰藉官兵身心的希望所在。

炊事员大胆尝试,采摘鲜嫩的吊兰茎叶,为官兵调剂膳食、改善伙食。嫩梢焯水、热油爆香、大火快炒,脆嫩清爽;茎叶切碎拌蛋翻炒,鲜香质朴。焯水沥干后调馅,包成饺子、包子,为单调的戍边餐桌增添烟火滋味。冬日涮火锅,嫩尖轻烫数十秒,入口爽脆鲜香。昔日仅供观赏的绿植繁花,化作绝境之中的珍贵佳肴。官兵们围坐餐桌,品尝着这份独属于雪域高原的绿色美味,个个笑逐颜开。

那年开春后我探家,爱人和我聊起《格桑花》的歌声,问我歌里的格桑花是不是红似火、美如霞,我坦言在西藏多年,从未见过真正的格桑花。

时光悄然流转,阳光大棚里的牡丹吊兰愈发繁茂葱郁。一日,县委机要科的小贾前来传阅文件,忽听见她惊喜地呼喊道:“政委,我找到格桑花了!”

我猛然抬头,只见她满面含笑,快步奔向窗台。她俯身抬手,轻轻拢起垂落的藤蔓,认真细数着:“一、二、三……九!政委,您快来看,这真是格桑花,它有9个花瓣呢。”

小贾娓娓道来:“在藏语里,格桑花名为格桑梅朵,寓意为幸福之花。它并非特指某一种花卉,高原藏胞自古流传,只要有8个花瓣的花即为格桑花。政委,您日日置身满棚繁花绿意之中,天天都与格桑花相伴。”

一席话豁然开朗,解开了我萦绕多年的疑惑。我望着小贾明媚的笑颜,由衷地哈哈大笑起来。我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繁花绿意,高原的阳光粗犷热烈,在窗台上游动跳跃着。户外是清冽蔚蓝的天空,窗台上的格桑花又是那样灼灼动人。于我们这群‌戍边官兵而言,这一棚远道而来的牡丹吊兰,就是我们的格桑花。

是啊,真正的格桑花,不在远山险峰,也不在雪域秘境,它一直就在我们身边。世间许多美好,本就是靠我们亲手耕耘、栽培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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