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史俊杰

“平遥电影宫“站台”露天剧场有1500个座位，夕阳西下时，观众席上能看到全亚洲最大的露天巨幕，银幕一侧是柴油机厂保留下来的旧烟囱，背后则是平遥古城下门楼的剪影。

每年电影展，总有一些年轻的面孔第一次坐在这里。他们可能是带着短片来参加“平遥一角”的学生，可能是入围“藏龙”单元的新人导演，也可能是从山西各地赶来的影迷，或是从北京、上海等各地“飞”来的选片人。他们中的很多人，十年前还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拍出第一部长片。十年后，他们中的一些人已经带着作品去了戛纳、威尼斯、柏林，又回到了平遥。

这座“站台”，见证的不仅是电影，更是一代青年电影人的出发与归来。

一条被打通的成长之路

“我们有一个完整的培育体系，来助推中国电影人才的成长。”贾樟柯在电影展开幕时如是说。这个体系的起点，是“平遥一角”。

从第一届起，“平遥一角”每年邀请全国8所电影院校，由老师带着学生和短片来到平遥，看电影、分享大师班、进行交流学习。今年，“平遥一角”汇聚北京电影学院、中央戏剧学院、中国传媒大学、上海大学上海电影学院、上海温哥华电影学院、山西传媒学院山西电影学院、上海戏剧学院以及香港浸会大学电影学院八所影视专业院校选送的年度优秀短片。电影展持续关注处于不同创作阶段的青年导演，为他们搭建从校园走向行业、进入大众视野的平台。

十年间，从这个单元走出的导演已经形成了一个引人注目的群体。孔大山带着《宇宙探索编辑部》从平遥走进更广泛的视野，魏书钧的《河边的错误》同样从“平遥一角”起步，成为近年来备受瞩目的华语影片。本届影展“平遥十年”特别展映专门下设“从平遥一角出发”板块，回顾孔大山、魏书钧等从“平遥一角”走出的青年导演作品。今年，两位“平遥一角”出身的导演带着长片回到了平遥：董劼导演的《未来之旅》刚刚在威尼斯获奖，并在平遥进行亚洲首映；邹静导演的《无名女孩》5月在戛纳国际电影节获奖，亚洲首映也放在了平遥。

本届电影展设“藏龙”“卧虎”“首映”“特别展映”“平遥十年”等核心单元，来自近40个国家和地区的50部影片入围，亚洲首映率75%，中国内地首映率100%。“藏龙”聚焦华语新锐导演作品，“卧虎”精选国际青年导演力作。

让好故事找到光影

如果说“平遥一角”是人才培育的起点，那么产业单元则是青年创作者走向市场的桥梁。“迁徙计划·从文学到影视”自2022年设立以来，已累计推荐66部文学作品，其中《燕食记》《海边的向日葵》《钢的城》等26部作品在平遥亮相后成功实现版权交易，进入影视化开发阶段。贾樟柯表示，在“迁徙计划”推出的文学作品中，已有超过72%的入围作品进入影视化轨道，“电影需要优质文学的支持”。

今年推荐的作品中，山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杨遥的中篇小说《手铸》格外引人注目。小说以铁匠为核心人物，书写手艺人在时代浪潮中的坚守与蜕变。“手工艺人是中国社会庞大的群体。”杨遥说，“我希望书写手艺人在时代浪潮当中的变化与求索。”电影展期间，多位知名导演、制片人及文学评论家与作家同台互动，一对一拆解文本特质、探讨影视改编路径，打通IP孵化、版权交易、项目落地的全链条通路。

杨遥的《手铸》并非孤例。四年间，山西作家的作品持续被看见。文学是诸多艺术形式的母本，山西拥有一大批实力出众的本土作家，当他们的作品完成影视转化，山西文学的传播边界也随之拓宽。贾樟柯说：“平遥国际电影展不单是电影人的一个家，也是文学家的一个家。”

厚植本土文艺土壤

关于山西元素，今年虽然取消了从山西出发单元，但贾樟柯表示，这一调整并非收缩，而是资源的重新聚焦，将优秀山西元素以更自然的方式融入“藏龙”“平遥一角”等核心板块，在更广阔的舞台上被看见。

山西籍青年导演苗壮壮的路径，恰好印证了这种融入。去年，他凭借首作《茜色日落》在第九届平遥国际电影展获得“桐叶荣誉”和首次设立的“亚太电影促进会奖·最佳首作”两项荣誉，该片也是那一届“从山西出发”单元的代表作品之一。今年，他受邀担任第十届“青年评审荣誉”评审团成员，与董子健、陈永胜、姜思达、梁雍婷一同从入围“藏龙”单元的作品中评选荣誉得主。从被评审、被鼓励的创作者，到坐在评审席上的评判者，苗壮壮在一年之间完成了身份的转换。电影展对青年人才的培育，不仅在于“扶上马”，也在于让成长起来的人回来，以另一种方式反哺这片土壤。

今年“藏龙”单元的入围名单中，山西本土青年导演牛牛带着新作《尾款》回到了平遥。这已是他第二次来到平遥——他的前作《军军》曾在第六届平遥国际电影展获得费穆荣誉·评审荣誉及青年评审荣誉。新片《尾款》取材于牛牛家中装修时发生的真实矛盾，影片没有非黑即白的评判，而是把生活里的灰色地带呈现在银幕之上。主演牛建荣是牛牛的父亲，既是资深影视编导，也担任本片的监制与出品人。父子二人从生活中的父子变成片场的导演与演员，拍摄现场的真实亲缘关系让表演更加自然，也省去了许多沟通成本。

苗壮壮的“回归”与牛牛的“再出发”，一个从评审席看向新人，一个从生活现场带回新作，共同勾勒出山西本土创作力量在平遥国际电影展中不断生长的轨迹。单元可以取消，但土壤已经松软——那些从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故事，正在更广阔的板块中被看见。

十年间，5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6000多名电影人参与了平遥国际电影展，500多部佳作在此展映。但对于平遥而言，比数字更重要的，是一个完整的人才培育生态已经在这里生根发芽：从“平遥一角”的学生短片，到“迁徙计划”的文学转化，再到“卧虎”“藏龙”单元的深度呈现，青年创作者在这里获得的，是一条完整的成长路径。

电影展艺术总监林旭东说，走过十年不是发展的终点，而是更多创作者继续出发的全新起点。今年中秋之夜，贾樟柯执导的短片《都灵之影》在平遥迎来亚洲首映，五条人乐队带来“县·城·记”音乐现场。古城、旧厂、新宫，三个不同年代的文化层叠在一起，就像一棵树的年轮——每一圈都记录着生长的痕迹，而新的年轮正在形成。

答案始终在路上，而路，就在这座活着的古城里，在每一个从平遥出发的年轻创作者的目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