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何以办大展
——平遥国际电影展十年坚守的时代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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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遥电影宫 平遥国际电影展组委会供图 |
记者 史俊杰
九月的最后一天,平遥古城墙上光影斑驳,当“站台”露天剧场的最后一场放映落幕,2026第十届平遥国际电影展画上句号。主办方统计,十年间,共有来自5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6000余名电影人奔赴这座2800余年的古城,500多部影片在此完成中国内地首映,吸引全球近1000万人次观展。本届电影展开票半小时,1338.79万次购票请求涌入系统,而平遥电影宫仅有6个放映厅、2200个座位。
一座常住人口不足50万的县,凭什么办起具有国际影响力的电影展?一个县域文化活动,为什么能持续十年而不停?回答这些问题,不仅关乎一个电影展的命运,更关乎文化资源如何在基层生根,关乎县域城市如何以文化为支点撬动高质量发展。
破题: 文化资源的“下沉”与“汇合”
中国并不缺电影节。上海、北京、长春、丝绸之路等电影节展各有定位,但多数布局于一线或省会城市。作为第5个获得国家批准的国际电影节展,平遥国际电影展的不同,在于它回答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优质文化资源能否向基层流动?
平遥国际电影展创办于2017年,由平遥电影展有限公司、山西传媒学院山西电影学院联合主办,山西省委宣传部、山西省电影局等单位指导。作为创始人,贾樟柯在电影展创办之初提出:“一般来说,电影首映式、画展、戏剧演出等文化活动在大城市比较频繁。实际上,中小城市也有巨大的文化需求。在连接城市与乡村的县城,能不能创办一个国际性的电影展?”这不是浪漫想象,而是一个需要验证的文化命题。
十年实践证明,答案是肯定的。来自主办方统计,平遥国际电影展参展影片中,亚洲首映影片占比保持在65%以上,中国内地首映率连续多年达100%。戛纳、柏林、威尼斯的入围佳作齐聚平遥古城,让县城观众在家门口看到世界电影的多样面貌。贾樟柯期待的“汇合”正在发生——传统与现代相遇,中国与世界对话,城市与乡村联结,创作与生活交融。
这种“汇合”能在平遥实现,根基在于古城的独特性。不少电影展的观影在规整的现代化场馆中完成,散场即离场;而在平遥,电影宫由20世纪50年代的柴油机厂改建而成,500座的“小城之春”厅、1500座的“站台”露天剧场镶嵌在古城街巷中。看完影片推开放映厅大门,脚下是青石板路、抬眼是斑驳城墙,千年历史与先锋影像撞个满怀。正如贾樟柯所说,平遥古城自带的烟火气,正是电影展最核心的底色——“电影最怕离开真实的生活质感,代代传承的三晋文脉给每一部参展作品注入了扎实的温度”。
“大格局、小身段”,是贾樟柯为电影展确立的核心定位。格局在于选片向亚洲、东欧、南美、非洲新兴电影区域倾斜,形成“既有重点,又广泛交流”的国际合作机制;身段在于始终扎根小城、贴近大众,不追求规模竞赛,而是守护银幕的光亮。这一定位的精准,正是电影展十年行稳致远的重要原因。
深耕: 从“办影展”到“种生态”
一个电影展若能坚持十年,必然要从“办活动”走向“种生态”。平遥国际电影展十年磨一剑,磨的不只是一年一度的文化盛会,更是一条从人才孵化到产业落地、从文化供给到城市转型的完整链条。
最值得关注的是人才培育。平遥国际电影展自创办起便锚定一个方向:发掘新人。孔大山的《宇宙探索编辑部》从“发展中电影计划”孵化起步,在第五届平遥国际电影展一举拿下3项荣誉,此后该片成为中国科幻喜剧的现象级作品;魏书钧从“平遥一角”的学生短片创作者起步,接连以《野马分鬃》《永安镇故事集》《河边的错误》亮相国际电影展,数年后回归平遥国际电影展担任竞赛单元评审。一代人在这里被照亮,转身又去照亮后来者,形成独特的传承闭环。
更难能可贵的是“发现”之后的“陪伴”。第五届平遥国际电影展,程耳、陈思诚、刁亦男、冯小刚等10位导演共同出资100万元,奖励费穆荣誉最佳影片得主——一半用于导演的下一部作品,一半用于影片发行。这种“前辈为后来者埋单”的传统,让荣誉不止于一纸证书,让扶持不止于一次颁奖。
生态的另一个维度是产业融通。十年间,平遥国际电影展持续拓展产业边界,搭建起覆盖文学、影视、资本、技术的产业链条。“迁徙计划”打通文学到影视改编的通道,产业推介会让创作者遇见制片人。面对人工智能带来的行业变革,本届电影展还携手火山引擎推出“AI短片黑客松”,探索文化资源数字化转化路径。从短片习作到长片孵化,从荣誉表彰到市场对接,平遥国际电影展逐步构建起人才与产业相互滋养的生态。
赋能:光影如何改变一座城
电影展对平遥的改变,远不止每年一周的热闹。
放在十年前,游客来平遥,更多只是游览古迹、漫步古街,旅游方式单一,停留时间短。如今每到电影展,全国各地的影迷、青年导演、行业从业者汇聚古城,民宿一房难求,餐馆客流爆满,文创小店人气高涨。据平遥县文旅局统计,2025年平遥国际电影展期间,平遥古城接待游客约12万人次,相关住宿收入约1.44亿元,电影展先后带动200多万游客专程来到平遥,平遥旅游从简单的古迹观光,正升级为观影、学术交流、艺术体验相结合的深度文化游。
但电影展的价值不止于短期客流拉动。依托电影展平台影响力,晋中持续挖掘本土文化资源,拓展影视文创、非遗开发等上下游业态,深化“电影展+文旅”融合模式,培育文化经济新赛道。本土非遗手作、特色文创产品借助电影展平台面向全国乃至海外展示,推动文化资源向产业优势转化。电影展还持续培育本土文旅从业者——不少民宿经营者、非遗匠人抓住电影展机遇打磨产品、优化服务,为文化产业长远发展积蓄人才与市场基础。
更深层的变化发生在人身上。平遥电影宫的放映室里,本地青年经过培训成为电影展的放映员;古城的客栈、餐馆,每年秋天迎来天南海北的影迷;胡同里的老人,也开始谈论“费穆”和“罗西里尼”。电影,成为平遥继晋商大院和城墙古迹之后,递给世界的又一张名片。文化的力量,悄然重塑着一座城市的精神气质。
致远:文化坚守的时代意义与未来坐标
站在十周年节点回望,平遥国际电影展的意义已经超越一个电影展本身。
从国家文化战略看,2026年是“十五五”开局之年,文化和旅游部发布的《文化产业发展“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提升产业供给效能、深化产业融合互促、优化产业发展布局、促进区域和城乡文化产业协同发展。平遥国际电影展恰是这一战略在县域层面的生动实践——它证明,优质文化项目可以不在中心城市,也能产生全国性乃至国际性影响力;公共文化服务可以在县城落地,也能达到国际专业水准。规划还特别提出“培育文化领域耐心资本,扩大长期投资”。民办官助,市场积极投入、政府用心扶植,平遥国际电影展十年坚守正是“耐心资本”在文化领域的生动注脚。
从电影强国目标看,中国电影不仅要“走出去”,更要“走进去”。平遥国际电影展将选片目光投向好莱坞之外,为亚洲、东欧、拉美、非洲的非西方电影提供展示平台,同时也将东方电影思考传递给世界。意大利电影《还有明天》于平遥首映后在中国影院上映,中国成为该片海外最大票仓,让世界看到中国电影市场的多样性与巨大潜力。这种双向交流机制,为中国电影国际化提供了独特通道。
从县域发展看,平遥实践揭示了一个深层命题:在城市化进程中,小城不是文化洼地,而可能成为文化高地。拥有世界文化遗产的平遥,用一座废弃柴油机厂改造成电影宫,以文化IP撬动城市转型,以国际视野激活本土资源,为全国更多县城提供了可借鉴的路径。放眼国际,法国戛纳常住人口约7万,也是一座小城,但戛纳电影节每年5月吸引超过13万游客,两周内创造直接经济价值达2.5亿欧元。这些案例共同指向一个判断:文化可以成为县域发展的内生动力,而非附属品。电影节的竞争力不取决于城市规模,而取决于城市能否为电影提供一种独特的“在场感”。
笃行:从“有”到“久”,路在脚下
2026第十届平遥国际电影展的主题是“答案在路上”。十年,对于一个电影展而言,是从破土到蔚然的过程;对于一座古城而言,是从沉睡到焕新的契机;对于中国县域文化发展而言,是一个值得反复研读的样本。
平遥国际电影展实现了“从无到有”,但“从有到久”的考题才刚刚开始。山西省财政厅副厅长王娅萍介绍:“按照省财政厅2026年工作部署,财政资金专项保障平遥国际电影展等重大文旅IP活动,统筹中央与省级宣传文化、旅游专项经费,搭建起‘展演+市集+研学+文创’一体化消费场景,让静态文化资源转化为可体验、可消费的文旅流量。”平遥国际电影展于2021年从机制上升级为省级项目,这提示我们,文化IP的持续运行,既有市场的活力,也离不开政策的定力。
电影展带动的文旅消费集中在一周,剩下的五十多周呢?电影展真正的价值,不在于那一周的消费峰值,而在于它是否改变了平遥文旅的“日常供给能力”——本地从业者是否在电影展之外也能提供有文化质感的产品和服务,本地青年是否因为电影展而获得了留在或回到平遥从事文化工作的可能性。这些问题,需要一个又一个“十年”来回答。
演员黄渤在电影展说:“这十年仅仅是个开始,希望在一百年以后,依然见到它烁烁放光。”十年磨一剑,磨出的是文化定力,磨出的是发展耐心,磨出的是一座小城与世界对话的自信。当古城墙与现代光影交相辉映,当青年导演从这里走向世界舞台,当千年文脉在银幕上焕发新生——平遥的故事告诉我们:文化的力量,不在城市的大小,而在坚守的深浅。答案在路上,路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