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记者 李雨鑫

2020年，一部聚焦阿尔茨海默症家庭、深刻描摹代际羁绊与人生抉择的电影《来处是归途》，在平遥国际电影展首映后登陆全国院线，凭借真实细腻的现实底色引发全民共鸣。该片改编自晋中作家李燕蓉的中篇小说《等待》。从文字里的漫长守候，到光影中的人生归途，李燕蓉将普通人的犹豫、困顿与坚守，安放于生老病死的人生常态之中，为小城凡人书写了一部质朴又深刻的心灵史诗。近日，本报记者走进李燕蓉位于晋中市榆次区的工作室，聆听她的创作初心，解读藏在文字与生活里的人生“等待”。

始于生活有感：

从随心落笔到百万字沉淀

李燕蓉1997年入职晋中市文联，2004年开启小说创作，2005年凭借短篇作品《对面镜子里的床》首发于《北京文学》正式步入文坛。多年来，她的作品陆续刊发于《中国作家》《十月》等核心文学期刊，先后斩获赵树理文学奖短篇小说奖、鄂尔多斯文学奖新人奖、赵树理文学奖长篇小说奖等荣誉。

科班出身的她本深耕美术领域，而她的文学创作，缘起于生活最本真的感触。谈及写作的开端，李燕蓉坦言，生育带来的身心蜕变，让她对人间百态、日常烟火生出诸多细腻感悟，本能性的私人情感与生活体察，成为了她文字创作的源头。

她从未将自己定义为流水线式的职业作家，始终保持松弛纯粹的创作状态，“有感觉就写”，随心落笔、随感而书，日积月累，写下近百万字的文学作品。中篇小说《等待》创作于新冠疫情之前，后被山西籍导演刘泽偶然品读、深深触动。经由山西文学院的引荐，二人多次深度交流，最终这部聚焦家庭与人生的现实主义文本，成功改编为电影《来处是归途》，从纸间文字奔赴银幕光影。

解码时代等待：

描摹一代人的生存与彷徨

在李燕蓉的创作视角中，“等待”从来不是单一的情绪，而是当代人尤其是“80后”一代最真实的集体生存画像，藏着一代人的迷茫、纠结与人生常态。

“人的一生，大半时光都在等待中度过。”这是李燕蓉对生活的深刻总结。年少时，我们等待简单的快乐、纯粹的成长；成年后，我们等待人生的答案、事业的结果、感情的归宿。而身处信息爆炸、媒介充斥的当下时代，人们更陷入一种特殊的困境：尚未真正躬身入局生活，便通过网络窥见了世间万象，滋生出“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错觉，自以为人生尽可预判、命运皆可选择。

可真实的人生从无预设的剧本。“你以为自己手握选择权，实则大多时候，我们都是被生活推着向前走。”小说中的主人公，正是千万普通人的缩影：深陷婚恋的犹豫与等待之中，人生始终处于悬而未决的状态。

对此，李燕蓉有着清醒的认知：“人在岸边永远学不会游泳。不亲身经历，所有的观望和预判，都是隔靴搔痒。”一代人的纠结、徘徊与不敢笃定，都藏在这场漫长的人生等待之中。

洞悉等待本质：

平凡相守里的生活本真

等待从不是空洞的哲思，而是落地于柴米油盐、生老病死的具体日常，这也是《等待》最动人的现实内核。小说以主人公照料患有阿尔茨海默症的准岳父为核心线索，将普通人面对衰老、离别时的漫长守候与无力感，刻画得淋漓尽致。

书中“寿衣”的细节，成为诠释生活与等待的点睛之笔。家人早早备好寿衣，准岳母年年晾晒打理，主人公常年将寿衣放在车内，时刻做好应对离别、体面告别的准备。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等待、周全筹备，可命运从不顺从人的预设。就在借出车辆的次日，老人骤然离世，精心准备的寿衣终究没能用上，最后只能临时购置成衣送别。

一场倾尽心力的完美告别，最终败给了生活的偶然与无常。“这个细节，就是最真实的生活。”李燕蓉如是说。这份阴差阳错，道尽了等待的本质：我们总试图掌控离别、预判结局，可生活永远充满未知与变数。

长久日复一日的陪护、琐碎疲惫的坚守，早已让“等待”成为生活本身。人们在漫长的照料中习惯了负重，在朝夕的陪伴中接纳了羁绊。而当离别真正降临、负担骤然消散，卸下责任的瞬间，随之而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无尽的空虚与失落。这便是李燕蓉对生老病死、人间守候最锋利、最温柔的洞察。

留白人生结局：

不刻意圆满，方是生活常态

小说《等待》的开放式结尾，让无数读者回味深思：历经漫长守候与生活磨砺，男女主人公面对婚恋依旧选择“再等一等”。面对读者和观众对“圆满结局”的期待，李燕蓉始终坚守现实主义的创作底色。

“真实的生活，从来未必有标准答案、圆满结局。”在她看来，鸡汤式的圆满收尾、戏剧化的极致冲突，都背离了普通人的真实人生。改编后的电影《来处是归途》，为了适配银幕叙事，增设了老伴殉情、父亲不愿拖累子女试图自尽的戏剧化情节，但这并非生活的常态。平凡人的人生，少有轰轰烈烈的落幕，这也是她坚持为小说留白的核心原因。

片名的更迭，亦是对人生等待与归途的最好注解。影片最初以《又一夏》为名亮相平遥国际电影展，最终定名为《来处是归途》。谈及片名的深意，李燕蓉感慨：“父母健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离世，余生只剩归途。”

这场关于片名的“等待与蜕变”，亦是她的人生体悟。父母是每个人的根与归宿，这份深沉的人生重量，远比四季更迭更值得被书写。

扎根故土烟火：

小城庸常里的人间悲悯

故土，是李燕蓉创作的根基，也是她书写“等待”与人生的底色。作为山西新锐作家的代表人物，她的作品兼具“后赵树理写作”的现实主义特质，始终秉持入世的创作态度，怀揣深切的人文悲悯与烟火情怀。而这份真诚、质朴、贴近民生的民间写作立场，皆源于她深耕多年的晋中榆次故土。

“小城的生活，从来热气腾腾，满是人间烟火与人情温度。”纵然拥有多次升职调离的机会，李燕蓉始终选择留守榆次，扎根这片熟悉的土地。她笔下的晋中小城，摒弃了大众印象中美化的古城大院、刻意的地域风情，聚焦最普通的生活场景：居民小区、市井医院、安静画室、接送孩童的街头路口。

小城的烟火包裹着普通人的人生，困住琐碎，也留住温情。电影《来处是归途》特意将故事背景定格于小城，正是看中了小城人“亲密又疏离”的生存状态：熟人社会带来无形的人生压力，婚恋、生活的刻板认知根深蒂固，人人都在世俗的期待中等待、纠结、挣扎。

李燕蓉始终拒绝美化生活、粉饰庸常，坚持书写小城人生最真实的困顿与百态。她描摹普通人的纠结、犹豫与漫长守候，记录不完美、不平庸的日常。于她而言，写作的意义很简单：“只要有读者读完觉得，‘这种生活、这份心境，我也曾经历过’，这份共鸣，就足够了。”

结语：

清醒守候，在等待中扎根生活

采访尾声，李燕蓉以一句质朴通透的感悟，道出了自己的创作初心与人生态度：“等待不是逃避选择。生活本就是一场过程，每一种认真生活的人生，都是最好的人生。”

从画室落笔到书房深耕，从点滴感悟到百万文字沉淀，李燕蓉用笔墨定格一代人的徘徊与坚守。在她看来，等待从不是被动消磨时光，而是清醒接纳生活、默默沉淀成长。在漫长平凡的守候里，褪去浮躁、贴近本真，才能最终在时光深处，抵达生活最纯粹的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