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车道沟
□王景元
车道沟的七月,墨绿漫染,远山含黛,白云自山巅悠悠飘过,金色的阳光如流瀑般洒满山谷。站在沟口,仿佛走进了一座天然的空调房,清爽的凉气扑面而来,空气里弥散着青草、野花与泥土的芬芳,沁人肺腑。顿觉周身微微发痒,仿佛万千毛孔都张开小嘴,吮吸着这山野清气,接受清风温柔的亲吻。
沿沟而上,坡坡岭岭草木葳蕤,鸟鸣虫吟此起彼伏。山涧清泉叮咚作响,有的从石缝中汩汩涌出,有的藏在草丛里,这儿三眼、那儿两眼,一个个泉眼清亮圆润,活像鱼儿亮晶晶的眼睛;用脚轻轻一踩,那泉水便像受惊的小鱼,“忽”地从草丛里蹦跳而起,随即又落进草丛,游入路边的小溪。
清亮的溪水让人顿生啜饮的欲望。我蹲下身,双手合掌成小瓢状,轻轻兜起一汪清水。那水像一面明镜,映出自己的脸庞,眸子随着水波来回游动。一股童心忽然涌上心头,我将双手举过头顶,让水珠一点一点洒落在头上,凉意顺着发际漫遍全身,再轻轻抿上一口,清甘在舌尖漾开,像喝了一杯佳酿的惬意。
忽见一只肥嘟嘟的兔子,正伏在溪边静静饮水,它看到我全无半分惧意,抬着头不急不慌地注视着我,我随手捡起一块碎石朝它轻轻丢去。它猛地把头一扭,双腿轻轻一踮,一溜烟钻进了草丛,惊起一群栖歇的小鸟。受惊的鸟儿像一支支离弦的箭,射向了湛蓝的天空。它们忽起忽落,像在和我们捉迷藏似的,几番盘旋,转眼又不知去了何方。
抬眼望去,村庄依山向阳而建,顺势铺展,呈南北走向,错落有致。细细看去,这里的建筑留存着3个时代的印记:两侧是晚清、民国风格的抽屉式院落,中层是石头窑洞,最上层,则是新时代的青砖排房。
受山地所限,这里的院落少有正南正北的规整格局,高低错落,窑顶为院,墙挨墙、院连院,户户相连。蜿蜒的小道如同盘结的树根,将整座村落紧紧连在一起。百年民居、石头窑洞、现代新房交相辉映,镌刻着村落从近代、当代迈向新时代的足迹。山水、田园、村居相融,四季皆有景致,正是当地人常说的,望得见山、看得见水、记得住乡愁的康养秘境。
淳朴热情的乡亲邀我走进一座石头窑洞。推门而入,窑洞宽敞明亮。靠窗一盘大炕,整洁舒适,可供多人休憩;屋内家具家电齐备,干净雅致,处处透着山里人家的恬淡温馨。
炕头端坐一位面色红润的老人。我上前躬身问候,问起高寿,她眉眼含笑,让我猜一猜。一旁忙碌的女子快言快语,笑着说道:“她呀,已经八十有七啦。”我暗自惊叹,看这精气神,实在不像年近九旬的老人。
闲谈间得知,老人的子女都在太原安家立业,曾多次想接她进城生活,都被她婉拒。她偏爱山里的清净安然,不习惯都市的喧嚣拥挤,舍不得故土的清风绿树、寻常烟火。子女理解她,便专门请人回乡照料她的起居。
说起如今的日子,老人眉眼舒展,带着几分动情:“我们赶上了好时代、好政策。儿女孝顺是福气,说到底,还是共产党好,才有我们今天这样踏实富足的日子。”
说着,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问灶台炒菜的女子:“姑娘,专家说咱们车道沟是什么来着?”
“专家说这里负氧离子高,是天然氧吧。”
“对、对、对,看我这脑子,就是记不住。”老人连说3个对,边嗔怪自己边从炕头挪到了炕下,把衣襟拉了拉,将有些微驼的背轻轻挺直:“看看我这身体!”
她微微闭上眼睛,轻轻咬紧仅剩的几颗牙,那副孩子气的模样,把我们几个都逗得哈哈大笑。
走出窑洞,我驻足抚摸着外墙,一块块铁锈色的石头纹理清晰,錾痕深浅错落,在光影下如水波荡着浅浅的涟漪,那是当年石匠们精工细作留下的印记。石块之间,石灰勾缝横平竖直、细密规整,藏着朴素的匠心。窑洞两两相通,内外分区,还带着一方小巧院落,宜居而安宁。
望着这一排排房屋,不禁想起杜甫那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当年集体修建、分户入住,让无房村民得以安家,在物资匮乏的岁月里,这样的居所,已是难得的福祉。
如今,不少年轻人奔赴城里定居,仍有一些眷恋故土的老人,守着这片山野。依托得天独厚的生态与红色资源,车道沟慢慢发展起乡村文旅与红色旅游。村里将闲置窑洞统一修缮,改造成特色民宿与农家小院;山里的土鸡、土蛋、山野菜、原生态果蔬,连同沾尚的各类农特产品,也渐渐被更多游客熟知。这里饭菜地道实在,价格亲民,服务热忱,收获了不少好评。同行的朋友告诉我,等昔榆高速全线贯通,出行会更加便捷,还会有更多人走进车道沟,这里也必将焕发新的生机。
顺着山坡继续前行,一方“朱德路居”牌匾映入眼帘。朋友指着不远处的老院介绍: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拉开了全民族抗战的序幕,朱德、彭德怀率领八路军总部挺进太行山,驻扎于昔阳县沾尚镇一带。当年11月,朱德总司令途经车道沟,留宿村民岳爱元家中,这座小院,就此成为珍贵的红色遗址。
烽火岁月里,老一辈革命家曾在沾岭山脉运筹对敌。1937 年,广阳伏击战在沾尚打响;百团大战期间,卷峪沟阻击战于此鏖战,狠狠打击了日寇的嚣张气焰,极大鼓舞了军民斗志。昔阳儿女众志成城、浴血抗争,用血肉之躯守护家园,写下可歌可泣的抗战篇章。庄窝烈士陵园,百余位革命烈士长眠于此,默默见证着这片土地的忠勇赤诚,留存着那段浴血抗争的历史记忆。
随行的村长感慨道,沾尚自古英雄辈出、民风淳朴,一代代乡人勤恳耕耘,守望故土。过去受区位、交通条件制约,发展相对滞后。近年来,借着精准扶贫、乡村振兴的东风,车道沟实现脱贫摘帽,迈入小康,乡村面貌焕然一新,百姓生活蒸蒸日上,这样的蜕变,来之不易,令人感怀。
夏风穿林,院边柳枝轻扬。一位年近八旬的老人,一手拄杖,一手悠闲地捋着花白胡须,静静地立在垂柳之下。村长告诉我,他是村里的老村长,也是一名共产党员。一辈子扎根故土,亲眼见证了村子的沧桑变迁:从土窑草房到青砖新居,从缺衣少食到安居乐业,从闭塞偏远到文旅兴盛,车道沟一步步蝶变成宜居宜游的和美山村。
我主动上前问候。他见我走近,先用洪亮的声音开口道:“你们是来村里旅游的吧?”
我握住他的手:“大爷,我们来看看车道沟的风景,您身体可好?”
老人连连点头:“好、好、好!如今不愁吃喝,不愁穿戴,老有所养、病有所医、居有其屋,这是我此生最好的时代、最幸福的光景。”他说话时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笑成了一朵花,说完将悬在空中的手臂款款收回,用那粗糙的手指又捋起了胡须。
质朴的话语,道出了老区百姓最真切的心声。
辞别车道沟时,暮色渐浓,忽然飘起一阵细密小雨。雨丝轻落,转瞬便歇,一道彩虹凌空而起,悬在连绵沾岭之上。漫天晚霞与七色彩虹交相辉映,沾岭青山叠翠,晚风悠悠。霞光里的车道沟,静谧悠然,诗意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