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散记
董光华
宇宙苍茫,星霜屡易;文明赓续,世纪新开。环顾列邦,兴衰势异,或虎跃龙骧,或鲸沉鳌跛。我华夏传承,五千余载,辉煌曲折,峰谷不一。近代百年,饱经风霜。幸有先驱举火,亿兆同心,终使金瓯重固,山河再春。
昔贤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观今朝盛世,庶民丰衣足食,阡陌岁稔时康;寻常门户,乃有余闲修牒谱,寄情怀续乡章。岁岁秋风今又是,人间草木总新妆。欣闻桑梓修方志,顿引归心万里长。魂驰故里烟霞路,梦绕旧家青瓦堂。
吾村名曰岳北,踞平遥城南十里之冲,平孟通衢贯中而过,锁东泉西泉两地之咽喉。昔倭寇犯疆,于村南要隘筑碉屯兵,阻我抗战血脉;然民气不屈,众志成城歼敌顽。
村东断崖之下,沟壑深开,宽约里许,惠济河西支居中蜿蜒如带。河中鲫鱼银鳞玉质,产妇无奶,煲汤催乳。两岸“河地”,沃壤膏腴,泉流润泽。尤以“杏树湾”“后坡底”为冠,乃世代相传“永不货卖”之宝壤。若值农时晴日,立东崖而望:远见人影随锄起,近观绿浪逐风扬;水车轧轧和莺语,浣女嘻嘻杂黍香。目之所接,耳之所闻,宛若有声流动之长卷,荡涤肺肠。处此境,则忧愁俱散,心旷神怡。
迨至上世纪七十年代,大兴水利,筑坝截流,泥沙岁积,“河地”渐湮其六七。然天工别裁,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村西干地变水田,旱区成菜园。水库涵星映月,鱼跃鸢飞,又开养殖新畴。
乡土所珍,尤饶四味:蒜分六瓣辛香烈,芫荽经冬翠未凋。冬瓜白玉玲珑样,声名远扬是山药。长山药被乡里奉为瑰宝,入列国家地理标志产品,其蛋白、矿物及还原糖含量,皆高于他处,药食两宜。民谚云:“山药不长二尺三,可作婴孩续命粮。”又谓:“五劳七伤君臣使,脾胃调和第一味。”
昔日村人多以黑黄二菜为储冬主菜。黑菜者,取秋日胡萝卜缨,洗净切碎,纳入大口陶瓮,浇花椒料水侵制月余即成。多与红面(高粱面)相和,蒸作菜蛋,或煮为菜饭。艰苦岁月,面少菜多,其味酸涩,常佐辣椒以饱肚腹。都言平遥爱吃辣,哪晓歹食难入腹。黄菜则取芥菜疙瘩及其茎叶,制法与黑菜相类,常作红面黄菜火烧。时过境迁,往日不再。而今白面替粗粝,少年哪识苦与辛。偶见耆翁循古法,瓮边细说旧光阴。
村中旧迹著名者显庆寺、娘娘庙、老爷庙,惜年久毁失,只传说与残迹可寻。断案常在娘娘庙,唱戏多奉关老爷。显庆尽管嘉佑赐,惟余老树说兴替。
村民乡音古韵犹存,极具汾平介孝特征。父曰“哥”母曰“姐”,此俗遥接陕甘蜀。鞋为“hai”,“给”说ji,闺女唤作俺“居女”。沪语也言此,南北有线牵。“荷”字代“拿”是古语,“恰爷”“哇姑”合音切。前后鼻音多不分,若干声母混和缺。
物象如此,人事亦俊。务农精耕细作,作物二熟复三熟。做工技艺娴熟,足迹遍及海内外。求学探索贵严谨,清华园内有乡音。买卖不成仁义在,村民经商座右铭。从政初心始终在,牢记使命为百姓。乡人成绩突出、声誉卓著者,数以百计。英才榜上姓名辉,俱是桑榆霞万束。实为乡里之荣、家族之幸。
此景此象,诚乃天地之精垂兹土,地脉其华毓人秀。
志者,所以记往事、褒贤良、扬正气、启未来。彰先辈开创之艰辛,励后人奋进之壮志。国运方今扶摇起,百姓安康梦可期。吾村虽偏一隅地,亦将乘风展云旗。
情之所钟,虽陋巷而成阆苑。心之所系,即蒿蓬亦作琼枝。谨缀俚言,命笔以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