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玉梅

梁村的一年教学生涯，像一卷浅淡温润的水墨画，虽只铺展了三百多个日夜，却在我心底晕染出长久不散的暖意。如今回味，那里的晨光，课堂的读书声，还有那些鲜活的身影，依然清晰如昨。

如今我已退休多年，书桌抽屉里还锁着一沓泛黄的纸——那是梁村初一（1）班42个孩子的作文本，封皮上歪歪扭扭的名字，还有我当年用红笔写下的评语，每次翻开，都像又走回了那个飘着槐花香的村庄。梁村的一年，明明只是我几十年教学生涯里的一段短途，却成了退休后回忆里最常亮起的光，暖了岁岁年年。

退休后总爱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发呆，手边常放着两个物件：一个是手工做的书签，另一个是厚厚的摘抄本。书签是王萌送的，当年那个内向的小姑娘，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语文课上从不主动举手，却总在课后默默帮我整理讲台，把散落的粉笔按颜色排好，用湿抹布把黑板擦得干干净净，连讲台角落的粉笔灰都会仔细扫掉。后来我布置作文《我的老师》，她写道：“语文老师读课文的时候，声音像春天的风，吹得我心里暖暖的。上次我感冒请假，她把笔记抄好给我，还问我身体好点没，我觉得她像姐姐。”看到作文时，我特意在评语里写：“你的文字也像小太阳，下次试着在课堂上读给大家听好不好？”班会课上，她攥着作文本站在讲台前，声音虽抖却很认真，读完后全班的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她红着脸坐下时，眼睛亮晶晶。

现在书签上画的梁村中学小教室，颜料已有些褪色，但“初一（1）班永远等老师回来”的字迹依然清晰。前两年赵宇组织同学聚会，特意给我打了电话，说王萌现在成了家乡的小学老师，还总跟学生们讲：“我以前有个语文老师，教会我文字里藏着温度，也教会我要悄悄给别人带去温暖。”听着这话，我握着电话的手都在抖，原来当年一句鼓励，真的能在孩子心里播下种子。

摘抄本是赵宇送的，封面贴着他自己画的油菜花。那孩子是班里的“语文迷”，每次上语文课都坐得笔直。讲《春》的时候，我让大家用词语形容春天，他突然站起来说：“老师，春天是泥土里冒出来的绿芽，是奶奶家院墙上爬满的牵牛花，还有咱们校门口老槐树上的鸟叫！”他的话让全班都笑了，我趁机让大家写“梁村的春天”，他笔下的春天有“麦田里的绿浪晃得人眼晕”，有“放学后追着蝴蝶跑时，裤脚沾的草屑”，文字里满是孩子气的鲜活。作为班主任，我发现他还特别有责任心，班里的图书角总被他整理得整整齐齐，谁借了书没还，他都会记在小本子上提醒，我干脆让他当“图书管理员”，从那以后，图书角的书再也没乱过，连破损的书页都被他用糨糊小心粘好。

有时和老同事视频聊天，还会说起梁村的张俊秀老师和赵海昌老师，他们俩是学校的资深语文老师，当年知道我第一次带初一，特意把自己珍藏了十几年的教案和课堂设计笔记借给我，笔记本里夹着他写的批注：“讲《论语》别光抠字词，初一孩子懂‘孝’，就从帮爸妈扫地、给爷爷捶背聊起”“教文言文先讲段子，比如讲《陈太丘与友期行》，先聊‘朋友迟到了你会生气吗’，孩子就有兴趣了”。

张老师是隔壁班的班主任，也是我的室友，总在班级管理上帮我“支招”。刚开学那阵，班里卫生总搞不好，急得我半夜翻班级管理书。张老师知道后，笑着说：“别光批评，初一孩子爱争强好胜，你搞个‘小组卫生评比’，每周评‘卫生小标兵’，给点笔记本、铅笔当奖励，比啥都管用。”我照着试了，没想到这招特别灵，第二天上课，后排几个以前爱扔纸团的男生，居然蹲在地上捡碎纸屑，还跟同桌说：“可别让咱们组扣分，我想要那个红旗笔记本。”后来张老师还教我记“班级小事本”，把孩子们的闪光点记下来，班会课上念出来时，孩子们的腰杆都挺得笔直，眼里满是骄傲，班级氛围越来越暖。

退休后走在小区里，看到背着书包的初中生，总会想起梁村的孩子们，想起那些细碎却闪亮的日子。春天的时候，孩子们会把家里种的油菜花、蒲公英带到教室，插在瓶子里，让整个语文课堂都飘着花香；夏天的午后，他们会偷偷从家里拿来西瓜，用井水冰着，课间切成小块分给我吃；秋天的运动会，王萌报了800米，跑到一半就喘得脸色发白，班里的孩子都跑到跑道边，扯着嗓子喊“王萌加油！王萌坚持住！”冬天的早读课，天还没亮，孩子们就揣着热乎乎的烤红薯来教室，掰一块给我。

离开梁村那天，天刚亮，孩子们就背着书包在学校门口等我。赵宇抱着他的摘抄本说：“老师，这里面有我写的关于梁村的短文，你路上看，就像记得我们一样。”王萌把书签塞给我，手还在微微发抖：“我以后也要当像你一样的老师。”几个女生还哭了，拉着我的衣角说“老师你能不能不走”。

有人问我，教了一辈子书，最难忘的是哪段时光？我总会毫不犹豫地说“梁村的一年”。不是因为那段日子多轰轰烈烈，而是因为那些孩子的真诚、同事的温暖。如今我虽不再站讲台，却总觉得自己还在梁村的语文课堂上，听孩子们读课文，看他们在田埂上追蝴蝶，看王萌认真整理讲台，看赵宇举着课本带头早读。梁村的一年，早已不是一段回忆，而是刻在我心里的温暖印记，陪着我，慢慢度过往后的岁岁年年。

梁村的风总带着泥土与炊烟的味道，那片我只停留了一年的土地却像一枚温润的印章，在我记忆里烙下了深刻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