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三世 缘定太谷
安培君
许多年以后,我离开了那个名叫家的地方,总是在寂寥的夜晚,想起小城的大院,想起我的故乡。
向来缘浅,奈何情深。也许数尽三生三世,我仍然是地道的太谷人。
“——是在这个城里诞生的。
——从来没有离开过。”
再一次读起西西《我城》的时候,我脑海里却是太谷古城的模样。我是鼓楼下出生的孩子,在一个落雪的时节,伴随着一声啼哭,我来到小城里,而高高的鼓楼正在小城中央对我温柔端详……
长夜漫漫,薄薄的月光洒在鼓楼之上,静谧、温婉。想来北周时期的月亮还没有这样大,却也照见了这里筑土为城,一县起兴。到了明万历年间,古城改砌为砖城,拔地而起的是一座古朴而繁华的小城。旧城内,多数街巷横平竖直,像一个偌大的棋盘,把全城划分为若干方块,使得整座古城建筑规范齐整,进退有节。这四街八井七十二巷的中心,是鼓楼,鼓楼之上,是亘古不变的月光。
很久以后,当长大的我走过很多古城,见过很多鼓楼,我发现,家乡这座鼓楼是最为独特的存在。在其他城市,鼓楼有一种神圣而不可亲近的威严,它坐镇大路中央,或伫立十字街口,让往来的车马,从脚下环行而过。而太谷鼓楼则少了几分高冷,多了几分可爱,四下辟门,以流畅圆润的拱形敞开,任尔东西南北,但行四通八达。人从鼓楼下走,风从鼓楼中过,一切都是那样的自由自在。
自在,是古城里万物的性情,也是世代太谷人民的格调。
纵然今生颠沛,我想前世我是自由的,只要托生在太谷,无论在城里的孟家、孙家、武家,还是城郊的曹家、员家、康家,不拘哪一家,我都是衣食无忧、万千宠爱的大小姐。绫罗绸缎傍身,金银玉器穿戴,轿车马车出入,琴棋书画消闲,这是晋商家眷们最平常不过的生活,却是后世不可想象的奢华与富足。
许一世繁华,与你温柔以待。
我人生的第一张照片拍摄于一岁时,地点在孔祥熙宅院的西花园中。后来我总会在梦中回到那个花园,那是我生命中遇见最初的、最美丽、最精巧、最别致的北方私家小园。随一帘幽梦款款而行,前世我应该有许多个到访这里的机会,在商号堂会时,去戏台院听戏,去西花园游玩。
孔祥熙宅院原系太谷孟家老宅,正院为三进院落,建有富丽堂皇的木构门楼。我一手提起烫金累丝的裙摆,一手轻摆盘金绣样衣袖,着一袭牡丹刺绣红装缓缓跨入这座宅院,望二层小楼上外圆内方的铜钱样窗格,我想我是暗自欢喜的。木构上雕梁画栋,沥粉堆金,宛如七彩虹霓。我抬头,我回眸,一颦一笑间,将宅院的建筑之美尽收眼底。
“更待菊黄家酿熟,与君一醉一陶然”,我静坐在石桌旁的圆石凳上,看一侧书房院谈笑的公子们风度翩翩,想象其中一个会来与我举杯共饮。多么美好啊,池内莲叶田田,金鱼结伴而游,龙槐、桑杏树影婆娑,丁香、海棠簇簇盛开,这是我前世的豆蔻年华。
深情一眼挚爱万年,几度轮回念念不灭。
百年前的一眼万年,定格在被誉为“中国的华尔街”的西街。窄窄的方砖道两旁,一座又一座精美的二层小楼鳞次栉比,誉满天下的商号数不胜数,什么彩霞蔚绸缎庄、广升誉药材庄、蔚成德药庄、永通川杂货铺、祥记公司……我坐在自家精美的马拉轿车里,撩起绣帘一一看过,目光定格在这座名为“志成信”的商号建筑。湛蓝的天空下,这座砖红色的二层建筑那样夺目而耀眼。楼高二层,面阔五间,屋顶俄式风情的山墙似乎在用建筑细节,于不经意间彰显本号汇通欧亚的商业版图。
追溯历史,早在清朝时期,太谷的商人就坐拥“金山银山”,以晋商独特的方式经营着庞大的产业,形成了一个金融中心,而票号业无疑是小城得以成为当时金融中心的核心产业。上百年的票号史满是辉煌与骄傲,中国第一家票号在山西,而山西第一家票号在太谷。太谷票号在清代经济和商业史上,“曾执全国金融之牛耳”,一时间,这座小小的县城成为“汇通天下”的领头羊。“秉公而贸易货真价实,守义以经营玉积金堆”,我抬头看着砖雕的对联,心中一遍遍默念,想着晋商几十家商号,哪一家不是一样的兢兢业业、礼义持家,有着同样的家国情怀呢?
梳洗罢,独倚望高楼。
我曾许多次登上曹家大院的绣楼,却不曾想象真正住在那里会是怎样的生活状态。曹家作为晋商魁首,其鼎盛时期修建的曹家大院又称三多堂,取多子、多福、多寿之意。思绪回到上一世,偌大的三多堂、277间院房、寿字型的院落里,独那一座寂寞的二层绣楼是属于我的。主院高耸、厚重、古朴的五间三层堂楼里,我曾和父母度过欢乐的童年时代,随后我将住进绣楼。“十三上楼、十四嫁,十五生个胖娃娃。”曹家男人们四处经商,足迹远涉国外,但家族中的女子,却只能深锁闺中。沿着甬道,经过厅进入后院的主楼,旁边的偏院明显低矮了许多,这便是曹家小姐的绣楼,一张精雕架子床、一扇侍女八扇屏、一张梨花木桌,一个只能望到四周高墙的楼台,将会是我全部的生活空间。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
晋商世家女子,多与财力相当的商号少东家联姻。她们凭借自己的精明能干、独立自信,为偌大的白银帝国打稳了后方根基。前世身在如此人家,我也必是精干、勤俭、持家有方。她们是时代的新月,是岁月的霓裳,远赴人间惊鸿宴,一脉盛世家国情。祁县乔家、渠家,抑或是榆次常家,无论嫁入哪里,我将携丰厚的妆奁入主新的晋商大院,开启新的风云人生。
日暮乡关何处,我城别来无恙。
这些年在外漂泊,我早已习惯了跌跌撞撞。总在相似的夜晚思念家乡的一切,那长长的古街,那鼓楼下的清风,那白塔的风铃声,那晋商大院厚重的高墙,都最能抚慰游子的心。忘不了西街上的“志成信”,那雪色下的一抹红,牢牢地砌在记忆中,似涌动的热情,糅杂进我的血液里,它鼓舞着我,要像当年先人们走西口那样,一直勇敢无畏地走下去。
一寸离肠千万结,前世仍是城中人。生于小城,缘定太谷。太谷是什么?她是将晚的微风,是温柔的怀抱,是大千世界里矢志不移的信仰,是世俗人生中浪漫而可靠的偎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