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马河的归心之旅
冯静武
祁县东南,峪口乡东端,矗立着海拔1988米的高峰壑。山之东半山腰间,静卧着一个海拔1600米的自然村——下凹村,再往上百米,便是海拔1710米的上凹村,曾经是下凹的自然村。
高峰壑是下凹的脊梁。康熙版《祁县志》载其“峻削孤寒,冬夏有雪”,为古祁县八景之一的“高峰积雪”。山顶三季覆雪,盛夏登临,仍可见冰崖映竹、霜障衬花的奇景。下凹安卧于龙脉延伸的山凹之中,东有马家岭、通天沟山,南有神崖头、石庙梁,北接马鞍山、欢举山,群山如天然屏障,将村落轻轻环抱。
山有多高,水便有多高。下凹的灵秀,全系于一脉清泉,而牵动祁县人心的乌马河,正发源于这片群山之间。西沟、南沟、上凹沟三道清流,在此汇流成乌马河初源,奔涌出生生不息的岁月生机。
西沟之水,最为灵动。自下凹北端沟谷深入两公里,林木幽深,巨石嶙峋,溪水潺潺而行。时而跌落成尺许小瀑,碎玉飞溅;时而隐入石缝,又于前方豁然涌出。沿途泉眼不断,水量丰沛,清冽甘甜,携山林清气蜿蜒而下,成为乌马河最鲜活的水源之一。
南沟之溪,盛满人间烟火。下凹村西500米处,一口石砌古井静立千年,井口覆以圆石,细流汩汩不绝,是村民世代相依的生命之泉。昔日扁担挑水,担起的是大山的馈赠;古井上方30米处,自流泉顺势而下,如今以管道引泉入户,化作高山之上的自来水。井水满溢,便沿南沟缓缓流淌,成为乌马河温润的源泉。抗战时期,八路军第129师千余将士在此备战,饮的正是这口古井之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上凹沟的泉水,则带着传奇色彩。穿下凹南沟,徒步五里,便是空寂60余载的上凹村。昔日30余户郑姓人家早已迁离,只剩石基在风中低语,唯有村西清泉奔涌不息,水量三倍于下凹,一部分饲育肉牛,余下尽数成为乌马河最高最远的源头,并以山巅清寒,滋养沿途草木。村落兴衰间,还流传着金蟒引雨、山体塌落的古老传说,更有下凹村北魏石窟、嘉庆神崖庙残碑、晋商何家避暑山庄遗迹,为这片山水添上厚重文脉。
高峰壑如天然分水岭,东西两脉清泉,各自奔流,终又相逢。东麓数股清流聚为乌马河,自下凹发源,流经榆社、太谷、清徐,最终回环至祁县苗堡;西麓诸泉汇为伏溪河(伏羲河),经上庄沟奔入鲁村水库,汇入昌源河。
两河同源而出,分道而行,却在祁县苗堡相拥,携手注入汾河。上世纪70年代,上游水库修建,致使伏溪河下游断流,东观名迹六眼桥也随之湮没;2021年秋的一场大雨,鲁村水库溢洪冲开208国道,修复后依河道走势增设涵洞,终还河水注入昌源河。
而乌马河的旅程,更像一场注定回归的远行。它自高峰壑启程,全长93公里,如恋家的赤子,一路迂回,终要回望故土。出祁县入太谷,它绕出70余公里的蜿蜒,庞庄水库、阳邑古村、北六门老槐,皆见证过它的流连;转清徐,杜村芦苇、东罗石桥、闫家营田垄,都留下它的温柔足迹。原本,在清徐的这段河道距离汾河仅2公里,完全有理由直通汾河,但它却不曾趋步捷径,毅然掉头,自贾令左墩村重返祁县。
重回故土的乌马河,多了几分从容。南左、西高堡、北马堡、苗堡村的炊烟皆是归途风景。它明明距汾河仅一里之遥,却宁愿再绕一弯,执着奔赴昌源河。世人或觉遗憾,唯有乌马河自知,它与昌源河支流伏溪河同根同源,这份血脉印记,远胜他乡大河的喧嚣。
最终,在苗堡的田畴间,乌马河与带着伏溪河温度的昌源河紧紧相拥。同源两水合为一脉,携祁县山风、村语、田香,并肩奔入汾河。乌马河的九曲回肠,是一场漫长的寻根归心。它绕过山川,穿越四县村落,抵住了几多捷径诱惑,坚守同源深情,用流转的轨迹,诠释着归心似箭与情根深种。它滋养的土地上,长出香甜的祁县小花生与祁县红薯,将山水灵气,化作人间滋味。
以高峰壑为脊,两河为脉,乌马河与伏溪河在祁县、太谷之间,天然勾勒出一颗温润的爱心。这颗爱心,是地理的纽带,是情感的联结,让两县自古血脉相依、亲如一家。
河水汤汤,岁月未央。乌马河以爱心为引,以归心为途,表达出对故土的眷恋,对同源的坚守。它告诉世人:有些归途,曲折却最深情;有些选择,无功利却最心安。这便是乌马河的归心之旅,亦是祁县大地最动人的情怀与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