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退休“五味”
魏益君
回望退休的这几年,我发觉退休并非终点,而是一场慢火细炖的人生新汤,每一味都值得细细咂摸。
酸:广场舞里的“社死”。刚退休那会儿,我自诩“文化人”,对小区广场上震耳欲聋的《最炫民族风》嗤之以鼻。可架不住老伴日日撺掇,终于硬着头皮踱到广场边缘。未及反应,已被热情的大姐推至C位。音乐骤起,我手足无措,一个转身竟与昔日下属的父亲撞了个满怀。他一句“大文人,您也来跳这个?”让我脸上火烧火燎。酸楚之后,却是豁然开朗。原来退休不是退场,而是换一种姿态融入烟火人间。
甜:阳台上的“丰收”。退休后,我迷上了阳台种菜,购入设备誓要打造“空中田园”。然而番茄苗蔫头耷脑,辣椒只开花不结果。正当沮丧时,邻居家孩子乐乐跑来,指着蔫苗问:“爷爷,这草能吃吗?”我哭笑不得:“这是番茄!”他纯真的眼睛一亮:“那它什么时候结果呀?我最爱吃番茄了!”孩子的话成了我坚持的动力。我开始潜心钻研,3个月后,第一颗红彤彤的小番茄终于挂果,轻咬一口,竟比山珍海味更令人心醉。
苦:医院里的“角色反转”。父亲突发中风住院那夜,我守在病床前,心头泛起难以言说的苦涩。曾经扛起全家重担的父亲,此刻虚弱得连水杯都握不稳。白天奔波于各种事务,夜里蜷在窄小的陪护椅上打盹。某个凌晨,他清醒片刻,望着我微弱地说:“拖累你了。”那一刻,所有疲惫委屈化作酸楚涌上鼻尖。苦味最浓时,却品出了责任的深意。年轻时总以为孝顺是物质供养,如今才懂,真正的孝是俯身承接父母的脆弱与不堪。
辣:社区调解中的“火气”。退休后被推选为社区调解员,本以为凭多年管理经验能游刃有余,谁知首战就碰了钉子。楼上楼下因漏水问题吵得不可开交。初次调解,两人各执一词,差点掀翻桌子。我急得脱口而出:“都别吵了!”话一出口,自己先愣住——这语气,多像当年在办公室训斥下属。冷静下来,我改变策略,不再急于评判对错,而是分别倾听。3天后,我提出折中方案,两人竟都点头应允。退休后的“火气”不再是职场锋芒,而是化为理解他人困境的灼热目光。
咸:茶叙里的“人生回甘”。每年立春,我们几个老友必聚城郊茶馆。去年,老周因癌症走了。今年茶席上,他的空位格外刺眼。茶凉了又续,不知谁说起老周当年追老婆的糗事,大家破涕为笑,咸涩的泪水却悄悄滑落。老吴抹把脸,举起茶杯:“敬老周,下辈子还做兄弟。”退休后,送别渐成常态,每一次告别都像在心上撒盐,让记忆愈发清晰,让情谊愈发醇厚。
退休的几年,五味交织。酸让我卸下虚妄,甜予我耕耘之乐,苦教我担当之重,辣炼我处世之智,咸则沉淀情谊之深。退休之味,不在逃避尘世,而在更深地扎进生活的土壤里,以松弛的姿态,品咂每一刻的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