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籍里的清明节
尹小英
清明时节,既是二十四节气之一,亦是慎终追远与踏青游春的交会之时。时序行至此时,窗外的风携着雨后的潮润,温软地拂过衣襟,送来几分属于暮春的草木清香。窗外杏花开得正盛,那幽幽花香与满架书香混在一处,勾起别样思绪。
想起《淮南子·天文训》中那句“春分后十五日,斗指乙,则清明风至”。在古人眼中,北斗星的斗柄指向东南方位时,天地之间万物生长,清洁明净,这就是“清明”二字的由来。于是搁了笔,起身走向东壁那排线装书,指尖掠过《荆楚岁时记》《东京梦华录》《梦粱录》的脊背,恍若触到一条通往古时清明的时间之河。
最先展开的是南朝梁宗懔的《荆楚岁时记》。翻至“清明”条,纸页间记载着“去冬节一百五日,即有疾风甚雨,谓之寒食。禁火三日,造饧大麦粥”。寥寥数语,却让人看见一千五百年前荆楚之地寒食禁火的古俗。那三日不见炊烟的光景,家家户户只食预先做好的饧粥,想来别有一种清寂的意味。
轻轻阖上《荆楚岁时记》,顺手抽出唐人徐坚的《初学记》。翻至“寒食”门,引《荆楚岁时记》而详之,又录周举、魏武的寒食禁火旧事。最打动我的是其中引用的两首诗,一为沈佺期《岭表逢寒食》“岭外无寒食,春来不见饧”,一为杜甫《小寒食舟中作》“佳辰强饮食犹寒,隐几萧条戴鹖冠”。一在岭表,一在长安,却都道出寒食节清冷中藏着春意的独特况味。唐人笔下的寒食清明,滋味便是这般既清且寒,却又带着春日的温煦。
这清明的风俗从六朝走到唐宋,渐渐丰富起来。宋人孟元老《东京梦华录》记清明:“寒食第三日,即清明日矣。凡新坟皆用此日拜埽。都城人出郊……四野如市,往往就芳树之下……罗列杯盘,互相劝酬……”读到这里,千年前汴京清明的热闹景象,仿佛就在眼前。宋人过清明,扫墓之后,接着踏青游春,携酒食饮宴郊野,直至日暮。
南宋吴自牧的《梦粱录》承此而记临安清明景象。“清明交三月,节前两日谓之寒食……人家上塚者,多用枣锢姜豉。南北两山之间,车马纷然,而野祭者尤多。”书中还记“此日又有龙舟可观”。不曾想南宋临安清明,竟有竞渡之戏。读着读着,千年前临安清明的热闹与鲜活,尽数落在纸间。西湖之上,画舫点点,龙舟竞发,满城士女“罗绮如云,尽日游乐”。
合上书,清明的气息透过窗棂扑面而来。古人清明踏青,原是对生命的礼赞,是对春光的不忍辜负。我们今日,不也正延续着同样的步履吗?
清明最动人处,不在其肃穆,亦不在其热闹,而在它将生者与逝者、悲伤与欢欣、追忆与希望,都融进了同一个日子。我们眷恋的,从来都是同一片春色;仰望的,也始终是同一片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