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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有棵李子树

张东鹏

这几日,我在村里整理帮扶资料,那一叠厚厚的入户访谈卡,记录着来到左权这一年走过的每一户人家,忽然,我的目光在一行字上顿住了。那句话,夹杂在一串数字和户情后面,显得那样突兀,又那样温柔:“院子里有棵李子树。”

那棵树,定然是有些年头了。某一年,紫色的、黄色的果子挂满枝头,户主小心翼翼一颗一颗摘下来,带给城里的孩子们尝鲜。某个月,它会开一树细碎的白花,热热闹闹的,像个朴素的梦。某一天,浓阴洒下满地清凉,那家的主人,或许会搬个小马扎在院里乘凉,看树影在地上斑驳。写下这句话的那位同事,彼时是怎样一种心境呢?或许,户主是个寡言的老人,问及生活情况只是讷讷回答,走访结束时,不经意的一瞥,那满树的果子触动了他,便顺手将这无用之美,写在了最务实的地方。

这一念,便再也收不住了。我想起了归有光的《项脊轩志》,那句令人凄然的,“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树木无言,却比人更长久,更忠诚。它以自己生命的年轮,镌刻着一户人家的悲欢离合。

这么想着,那句“院子里有棵李子树”,便不再是一句简单的话,它成了一首诗,一个关于坚守与变迁的隐喻,充满了对乡村嬗变、人事代谢的无尽怅惘。

第二天,为了核实一个信息,我又翻出那张卡片。可这一次,那句话仿佛失去了昨日的光晕,又变回了普普通通的一行字。我看着它所在的位置是“收入来源”那一栏,旁边是“外出务工”“政策补贴”等条目。一刹那,我明白了,它出现在那里,原因简单得几乎有些乏味。记录者的本意,并非要抒发什么诗情,他只是忠实地记录了一项经济来源。在他和老人眼里,那棵李子树和河边的牛、地里的玉米一样,只是家庭收入的一个细小分支。昨天在我心中掀起的万千波澜,其最初的起点,竟是如此的现实与朴素。

我还是我,字还是那些字,李子树也还是那棵李子树。可在短短的一天之内,我竟从中看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况味。一种,是审美的、文学的、关乎时间与乡愁的喟叹;另一种,则是现实的、经济的、接地气的生计考量。我忽然想起了辛弃疾的那句词:“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以前读它,只觉是人与山的相看两不厌。如今再想,我见青山如何,其实并非青山如何,而是我以自己的心境去揣度青山罢了。

这就不止是我与一棵李子树的照面了,分明是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是一种工作的哲学。做基层工作的人,日日走村入户,我们眼里的乡村,到底又是什么呢?是一组组待填报的数据,一项项待落实的政策,一个个待解决的问题?如果这样去看,乡村便只是一张写满了任务的清单。可如果换一双眼睛呢?事物是多面的,它不言不语地立在那里,像那棵李子树。若心怀悲悯与关切,便能在最枯燥的表格缝隙里,看见一棵开花的树;若只盯着任务与指标,便再好的风景,也只是可以折算成银两的收成。两个人看到的,是同一棵李子树;两个时刻里的,是同一个我。不同的是眼光,是心境,是那一份看待事物的内心取向。

目光从卡片上移开,才发觉窗外已是黄昏,距离我初到左权,竟已整整一年了。望向窗外,远处的山脊在暮色里沉默着,像一头卧着的牛,半睁着眼睛看着我。我记得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黄昏,山也是这样的山。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党校培训时,有一位本村人在这里当保安,热情地问我:“你在哪里住?每次开党员大会都能看见你。”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一年里,我听到过许多关于我的评价。这些评价,何尝不像是那张入户访谈卡上的记录呢?有人看见了我的“经济收入”,那些看得见的、可量化的成绩;有人看见了别的什么。他们以各自的视角、各自的立场,在这同一个“我”的身上,读出了截然不同的东西。他们说出的,是我,又不全是我。那里面掺着他们自己的期许、经验,甚至是对“干部”这个身份的印象。在这一刻,“能看见”,是我认为对干部最朴实且最高的评价了。

我忽然想到,我不也像是那棵李子树么?在旁人眼里,我或许是有用的,像那个记录者笔下的一行收入来源;或许是无用的,像一张表格里一行多余的抒情。或许被需要,或许被误解,或许被记住,或许被遗忘。有人看见花开,有人看见结果,有人只看见一截沉默的树干。真正重要的,是自己的本心,是否还好好地长在那里。

这一年里,我认识了这片土地,认识了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我知道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好大学,知道谁家的老人腿脚不好、常年吃药。我学会了一些这里的方言,能从那些带着泥土味儿的尾音里,分辨出他们是高兴,还是愁烦。这些,才是我真正扎下的根。这些,便是我自己看待这片土地的内心取向,不是数据,不是政绩,而是那些具体的、温热的面孔。

我的心里,也被种下了一棵李子树,它不问别人如何评说,不计较这一年是风光还是落寞。它只是在属于自己的节气里,老老实实地开花、结果。有人摘也罢,无人问也罢,它都站在那里,把根往更深的地下扎。这份沉静,这份只管生长的笃定,便是我这一年最大的收获。

那张卡片我已经整理好,归入档案了。那棵李子树,还在院子里安静地站着。它还会继续生长下去,在一年又一年的春风里,在一场又一场的细雨中。就像这个村庄,就像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就像我心底那棵悄悄扎下了根的、看不见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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