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坡黄土载乡愁
善 缘
平遥东南一片黄土丘陵之间,南西泉村静卧坡谷,自古流传一句乡谣:“平遥四百零八村,东南沿上第一村。”柳跟、九龙两河东西环绕,一脉清泉活水溪河余润,滋养层层田野,沃土生佳果,此地西瓜沙瓤,甜瓜香甜,当年独冠平遥四野,是刻在乡人味觉里的故土清香。
西泉古村岁月绵长,数百年人事起落,琐碎旧事,一纸笔墨难以尽数。可我心头最牵挂的,还是南西泉东侧那道东堡陡坡。满目层层叠叠的黄土圪梁,无峻岭奇峰,只一道绵长土坡静静横在村东,收纳世代风雨,藏满一乡人的悲欢生计。
此地唤作东堡上,名号全然依黄土地势而来。整片地界尽是连绵丘塬,它坐落在南西泉东边的高处土坡之上,居于村东土梁顶端,故此得名。这道土坡和别处平缓圪梁截然不同,坡面陡峻,蜿蜒绵长,一路向上看不到尽头。旧时行人负重攀登,步步耗费气力,没有几分韧劲难以登顶,乡亲们便带着敬重,称它好汉坡。简简单单三个字,道尽黄土坡行路的万般不易。
在水泥路柏油路未曾铺进村落的年月,这道陡坡是方圆乡里唯一的通行要道。土路连通赵壁、遮胡东沿南北,一路蜿蜒通向卜宜、段村西沿南北一带,黄土丘陵阻隔之间,所有走亲贩运、下地谋生的往来,全都依托这条土坡。一代代人靠着这一条坡道,撑起山间村落的烟火生计。
寒来暑往,岁月更迭,黄土坡印满祖辈奔波的痕迹。早年没有机动车,出入全靠一身力气,庄稼、货物全凭人担肩扛;后来有了骡马、木轮大车,骡驮车拉,日日往返在陡坡之上。一辈又一辈乡人爬坡上塬,淋漓汗水浸透脚下黄土,深浅脚印、交错车辙层层叠叠烙在坡面,每一寸黄土,都藏着黄土人家勤恳度日的辛劳。
少时人心质朴,最记学雷锋行善的光景。每到坡下,看见负重爬坡的乡亲推车艰难、喘息不停,我们一群孩童总会上前搭把手,合力推车上坡。孩童力气微薄,心意却滚烫,陡峭漫长的土路上,你来我往的帮扶,是黄土丘陵间最朴素动人的温情。那时只知坡道难行,长大后方才读懂,这道坡承载着多少普通人讨生活的艰难。
时代变迁,平坦大路修满周边丘塬,出行再也不用攀爬险陡土坡。车马人流尽数转向新修坦途,曾经朝夕喧闹的好汉坡渐渐冷清。荒草顺着旧土路逐年蔓延,如今只剩少有人踏足的幽静小径,安安静静躺在村东土梁上。
坡道虽少人往来,坡上旧事却半点不曾褪色。数百年村落变迁、祖辈劳作的辛酸、少年时代的暖心往事,全都沉淀在这片黄土里。倘若坐下来细细诉说坡上过往,三日三夜也道不完其中故事。
追溯明清年间,东西两村乡民同心协力,想要打通丘陵间的阻隔。众人一锹一镢刨黄土,一筐一担转运土方,耗费无数时日,在九龙河沟半崖深挖近百米沟壑;再把掘出的黄土垒埂铺路,搭起土埂便道衔接狮子堡西侧土坡,这条连通两处坡道的路,便被乡人称作二加坡。
先民凭双手改造黄土丘塬,打通出行要道,居于村东高土塬上的堡子坡道,就此定名东堡上。一方黄土陡坡,藏着先民同心共建的坚韧,成为南西泉独有的乡土印记。
满目黄土层层起伏,没有奇峰峻岭,唯有这道东堡陡坡静静伫立。它不再承载络绎行人与奔波生计,却牢牢守着一方故土的记忆。浸透黄土的汗水、坡间回荡的吆喝、年少助人的暖意,全都化作挥之不去的乡愁,萦绕在这片丘陵之间。
岁月缓缓流淌,黄土无言,坡道无声。东堡陡坡藏尽东南沿村落百年烟火,是南西泉人心底最深的故土念想,年年岁岁静立塬上,守望村庄,守望这片生生不息的黄土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