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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兵走的那个早晨

□王景元

我就要当兵了。

一夜好梦。梦里的我,一身崭新的军装,跟多年前在窑洞里住过的那位营长一样,帅气精干。4个兜,军帽上的五角星闪光放彩,鲜艳的领章红如国旗。我背着背包,唱着歌、呼着号,昂首阔步走在队伍前列。心底埋藏多年的军旅夙愿,在梦里铺成了最滚烫的光景。忽然,耳畔传来“铛……铛……铛……”的声音,长长的尾音,水波一样在窑洞里荡漾开来,感觉和寒山寺的钟声一样清脆幽雅,把我从甜蜜的梦里唤醒。定神细辨,原来是箱子上的时钟在报时呢!

想到自己就要当兵走了,依偎了多年的土炕,像恋人一样舍不得离开。可天光早已将它细细的触角从窗缝里伸进了窑洞,在斑驳的墙上描着山、绘着水、涂着鸦。

翻身趴在炕上,下巴抵着枕头,瞅着墙上的“光荣榜”,一张张泛黄的奖状层层叠叠,盛满一家人的荣光:父亲的“先进工作者”,二哥的立功“喜报”,还有姐姐们的“三八红旗手”奖状。我的奖状最多,“三好学生”“百米冠军”“优秀团员”……还有一张“红花少年”的奖状,那是我转学到城里得的第一张奖状,虽已熏得发黑,边角泛卷,但贴了一年又一年。它与那些新奖状组成家里一道亮丽的风景,好看胜过了年画。

母亲勤快干净,时不时要用鸡毛掸子把灰尘掸一掸,还会用手轻轻地摸一摸。我想,那个时候应该是母亲最幸福的时刻。最有意思的是,有人来串门,她总要把人领到“光荣榜”前“参观”,不识字的母亲还摇头晃脑地给人家念上几张。用她粗糙的手指着:这是他爹的安全奖,还奖励了一条毛巾和茶缸;这张是二儿子部队寄来的喜报,儿子可争气了,还入了党、提干了……母亲像讲解员似的,将家人们的好事娓娓道出,讲到兴致浓时,满脸的表情恰似含苞的花蕾嫣然绽放。

起身下炕走到穿衣镜前,我从头到脚打量自己一番。抬头挺胸、收腹展肩,握拳屈起手臂,臂膀上的肌肉微微隆起,将衣袖撑得饱满紧实,对着镜中的自己轻轻点头,满心都是按捺不住的欢喜。

目光缓缓扫过朝夕相伴的窑洞,黝黑的土墙、老旧的木窗、熟悉的陈设,我的泪水突然涌了出来。这时窗外传来了母亲的呼叫,我抬手摸了摸眼睛,转身走出窑洞。

霞光铺满院子,院墙旁的老桃树立在早春的晨风里,枝干清瘦疏朗,却已褪去了冬日的枯寂,晨露凝在枝头,沾着微凉的晨光。细细的枝丫上缀满星星点点的花苞,蓄着浅浅春意,就像迎春的爆竹,等待点燃。

屋檐下的电线上,十几只小鸟挨在一起。往日它们嬉闹不停,此刻却安安静静,黑豆般的眼睛温柔地望着我,偶尔轻扇羽翼,欲飞不舍。

院墙南侧,朝夕相伴的小狗静卧在地,见我出来立刻起身,摇着尾巴轻盈跑来,将前爪搭在我胸前,把头倚偎在我怀中。我轻轻抚摸着它的脑袋,暗暗告诉它:“伙计,替我看好门守好院,保护好我爹妈。”

兔圈里,十几只兔子竖着耳朵直愣愣盯着我,红扑扑的眼睛像刚哭过一样,仿佛还在等着我临行前再去给它们割一筐鲜嫩的苜蓿。

母亲静静地立在院中央,晨风吹乱了她两鬓的白发,眼眶泛红。她抬手指了指院门:“邻居们都在外面等着你呢。”母亲说话时,鼻孔里像塞了棉花似的,鼻音特重。

走出院门,乡亲们早已候在门口。牛嫂用手巾裹着鸡蛋,婶婶端来了瓜子与核桃,邻居秃嫂帽壳里装着酸枣和自家晒的果干……众人围拢过来,一声声叮嘱质朴又滚烫:“到了部队要好好干,一定要争气!”“在外多照顾自己,别怕吃苦,踏实训练!”暖暖的乡音,驱散了我离家的忐忑。

这时,老姑郑重地递来一本红皮笔记本。封面上印着的雷锋手握钢枪,似在用坚毅的眼睛看着我。老姑泪眼婆娑地拉住我的手,叮嘱道:“娃,拿着,我知道你爱学习,让你到了部队后写写画画。”

翻开扉页,一行工整遒劲的字迹映入眼帘:“好好学习,刻苦训练,不蒸馍馍也要蒸口气!”军旅生涯二十多年,老姑的赠言,一直伴随着我,激励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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