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子黄了
□王景元
谷雨离家时,沿途的麦田,青绿铺野,宛若一汪清湖,徐风漫过,层层涟漪。
再回老家,夏至已过,满目金黄。风吹麦浪起,仿佛大地在喘息,沉甸甸的麦穗,你挨我蹭,犹如群鱼嬉戏。
麦子黄了,看着金灿灿的麦田,让我不禁有了白居易“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的感叹。
麦子黄了,不论男人还是女人都要下地割麦。天不亮就下地,到了地头,天刚蒙蒙亮。这就是人们常讲的:麦子发黄,绣女下床,虎口夺粮。
这个时节,学校会放几天麦假,让师生回家帮忙收麦。那时,我年纪尚小,大人们全都扛着镰刀赶往麦田,只剩我陪着奶奶在家烧水做饭。看着家人匆匆奔赴麦地的背影,真想变成一只小鸟随他们而去。
趁奶奶不留意,我戴好草帽,拎起小筐,握着小镰刀,悄悄奔向麦田。到了麦田,我俯身弯腰,静静地跟在他们身后,捡拾散落的麦穗。待箩筐捡得满满当当,我满心欢喜,兴冲冲跑到母亲跟前邀功。
忽见满身尘土、汗流满面的我站在眼前,母亲微微一怔,连忙将我拉至身前,拽下头上的遮阳毛巾,为我擦去满头的汗水,又用粗糙温热的手掌轻拍着我的肩头:“让你在家看门,偏要出来受累。日头毒辣,万一中暑可怎么好?快些回去!”
我虽听懂了母亲的意思,却迟迟不肯离开。母亲无奈,便倒转镰柄,轻轻扬起,做出佯装要打我的样子。
我顺势装作惶恐,小跑几步,又忍不住频频回望。母亲见我执意不肯离去,索性放下镰刀,迈步向我追来。我见状,如树上受惊的松鼠,便逃之夭夭。
待我跑得气喘吁吁,驻足歇脚,再回望母亲,烈日把她的身影压得瘦小。她静静立在麦田间,一直望着我。心底带着几分空寂与不舍,我沿路挽些青草或树枝,返回家中与那些兔子们“寻欢作乐”。
幼年的我体质尚弱,确实经不住盛夏烈日的炙烤。那夜,我上吐下泻,生生折腾了母亲整整一宿。次日清晨,我朦胧睁眼,只见母亲静坐炕沿,轻声絮语道:“六月的日头最毒辣,大人们都难以招架,你小小年纪,如何扛得住……”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去过麦田。直至我读高中时,农村落实包产到户,家中每年都要种几亩麦田。每逢麦收时节,我就回家与父母一同收麦。
每次回家前,母亲早已为我备好镰刀、草帽,还有一壶清热解暑的绿豆汤。儿时麦收中暑的往事,时隔多年,依旧被母亲记挂在心。
磨刀一般是男人们的事,可母亲磨得刀比男人都好。割麦子的头天晚上,吃完晚饭后母亲开始磨刀。她先把生锈的镰刀放在水里泡上几分钟,然后放到青条磨石上开始磨。只见母亲坐个小板凳,弓身左手按着镰刀,右手握着镰把,一下一下的、悠悠的,那声音细细的、密密的,像雨打在窗户上,又像蚕在吃桑叶“沙沙沙,沙沙沙”。她磨刀的时候不说话、低着头,眼睛死死盯着刀刃,神情动作仿佛淑女在弹琴。刀刃亮了,琴声停了,她用大拇指轻轻刮几下,试试锋利不锋利。此刻,她又像琴师在调音,仔细地听大拇指与刀刃发出的声音。刮完,放在灯底下看,光在刀刃上走,一道一道的,亮得晃眼,她把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了又看,试一次不行,再磨再试,直到满意了,才把镰刀收起。然后直起腰,在院子里像是例行公事,用她沙哑的声音发个“安民告示”:“镰刀在桃树底下放着,小心点啊,别碰着”。
我第一次割麦是高一年级。母亲把我叫到身边,亲手示范割麦动作。她弯下腰,左手攥住一把麦子,右手用镰刀一拉,唰的一声,麦子就倒了,那个声音好听,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彼时的我意气风发,暗自忖度,不就割麦子,有什么难的?只觉自己有一身蛮力足够。
我靠着年轻有力,挥镰几下便超过了父母。那时全然没有体会到“男人怕割麦”的辛劳和苦楚。蓦然回首,却见父母佝偻的身影,在滚滚金浪中缓缓挪动。刹那间,心口骤然酸涩。原来年年麦收的从容利落,都是父母咬牙扛下的辛劳。我抬手抹去脸上的汗水,强忍翻涌的情绪,只想喊一声:爹……娘……歇歇吧,这几亩麦子,让我来。
正当我准备大干一场之际,胳膊突然抖了一下,失去控制的镰刀在我小腿上啃了一口,“哎呀!腿!”我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母亲闻声,慌忙快步奔来。见我双手紧捂小腿,指缝间渗出血迹。她不顾脚下扎人的麦茬,俯身跪倒在田间,用手轻轻掰开我的手掌,一道深深的伤口赫然入目:“咋成这样!”母亲用怜爱的眼神瞟了我一眼。
她迅速扯下头顶的遮阳毛巾,紧紧裹住我的伤口,瞬间白色的毛巾渗出一片鲜红的血迹。望着我强忍痛楚的模样,她长长叹了一声:“在学校好好读书就是了,回来割什么麦子,农村的活多着哩,年年如此,哪能做完…… ”
我俯首听着母亲的絮叨,眼眶里的泪水仿若水库水位,一点点缓缓上涨。抬头再瞅母亲,她紧锁眉头、满脸焦灼,我胸中的酸涩再也压抑不住,泪水冲破了心底防线,夺眶而出。
看着母亲的模样,我低下头喃喃自语道:“没事的,一点都不痛。”这时,母亲朝父亲吼道:“你还愣着作甚?还不赶紧带娃去医院包扎一下。”
父亲听到母亲的催促,触电似的俯身把我扶起。我拽住父亲的胳膊,一瘸一拐穿行在麦浪里。热风贴着脸颊轻轻拂过,缕缕麦香悠悠飘进鼻孔,恰似母亲的味道。
走出麦浪,再看母亲。蔚蓝的天空下,她手搭凉棚,仿如雕像。
麦子黄了,年年都黄,可心中那些事,一直和麦苗一样泛着青。